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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寻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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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七月,是一条白龙,却被剃了龙骨贬入人间,永世不得返。
离开,本就是我的初衷。我并不觉得难过,即便是要忍受骨肉拆分之痛。
但,有一个人,他因为我的任性妄为,生生受了七十二道天雷,落得元神溃散的下场。
七魄流落,我只得将他的三魂封在一颗千河珠中。在茫茫人世间寻找他散落的七魄。
绍兴十年。金兵北据,宋室偏安。我也搬到了怀揽西湖的临安城。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远离了纷飞战火,王孙贵胄们很快就从亡国的恐惧中脱离出来,投入声色犬马浮华奢靡的生活中去。夜夜笙歌醉,千金买芳华。繁华的临安城完全看不出北方金兵压境的痕迹。
杨花如雪,暮色渐浓。临安城内御街灯火通明,客似云来。
而只是一条市井小巷的永归巷,却渐渐沉寂下来。巷子深处的一个小小的门面上挂着略微破旧的小牌匾,满是岁月沧桑的痕迹,上面有两个用朱漆描红的字——七寻。
怀初依旧穿着一身道士服,他捧起门外摆放的那株兰草,转进门内。
我挑着一盏幽蓝色的灯与他走了个照面,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过无所谓,他一贯是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我早就习惯了。
别看他看起来约摸只有十三四岁,其实实际年龄已经三十有余了。
“怀初。”我叫住他。
他回过身,怀抱兰草,等着我开口。
天青色的道士服衬得他愈发地沉静,一双瞳仁漆黑如同幽幽深潭。这种成熟老练的气息与他实际看起来的样子是在不相符,令我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目光落在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我心思一转,“你说,你是会一直这副模样到死呢?还是要重新再长大一次呢?可据姐姐我观察,你这几年也没怎么长啊!哎哎!你别走啊,怀初,我话还没说完呢!”
从他微抽的嘴角以及转身撞到柜角带翻花架来推测,他是生气了。这个千年冰山脸,闹起情绪来还真是像个孩子一样。
这才协调嘛!
我笑出声,出门将灯挂在门楣上,烛火透过蓝色的灯纱,散发着幽幽蓝光。可一转身,看到巷中重重楼阁里隐约的黄色暖光,却忽的有一瞬落寞。
我忍不住摸了摸头上簪着的赤红色千河珠。
山高路长,人海苍茫。我多希望偶然一个回首间,他就在那阑珊灯火间含笑而立。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所有的巧合都不过是良苦用心换来的注定。
寻一个人尚且那样难,何况是七魄。我尚且不知他会以何种形式存于这世间。
白驹过隙,我在这万丈红尘中辗转了百年,一直开着这家叫做“七寻”的小酒馆。
我不知道在这千千万万的选择中,为何独独选择了当垆卖酒。也许,我只是想和昔年的卓文君一般。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尽管让我这条活了千年的白龙白头很难。
思绪如飞,我沉在回忆的湖底黯然神伤,却被一道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唤回心智。
“起风了,回来吧!”
我紧了紧身上的蓝紫色罗衣,回身扯出一个笑容,应道:“好!关门吧!”
我进门,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合住了门扇。却没有再动,“今天我在街上遇见了那个狐妖。”
“狐妖?”我顿住迈上楼梯的脚步,恍然大悟“你是说连一?啊!你不会又跟他大打出手吧?”
我可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见连一的时候,他就是在被怀初这个家伙追杀。后来两人每一次遇见就都会发生血光之灾!当然,是连一有血光之灾。
怀初没接我的话,我看到他扶着门闩的手青筋凸起。立即三两步冲到他跟前,扳过他的身子来,紧张道:“那小子不会已经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吧!”
他眉头一跳,拂开我的手,偏过头去继续自顾自说道,“他说他子夜会来。”
“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怔了片刻。
七寻酒,相思尽。蓝盏立,相与易。
这是道上的人形容我的酒馆的。
我只会酿一种酒,叫做相思尽,可凡是知道它名字的人,却都不是为了它而来。
每逢夜间,我就会在门前挂起那盏幽蓝色的纱灯。有求于我的人便会在子夜时分叩响店门,用我认为值得的东西来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连一,我与他相识时日也有十几年了。用“翩翩佳公子,风流少年郎”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诗酒歌赋和眠花宿柳是他人生的主要内容。我实在想不出他这般过得潇洒自在的人还有什么是要追寻的。
怀初回了楼上,他向来厌恶鬼魅精怪。每次有客人来的时候,我都怀疑他都有一种一举歼灭的心思。这不是我杜撰,有他最初几次拔剑相向为证。
于是乎,我每次都让他回房间冷静一下,按捺住那颗想要斩妖除魔的躁动的心。久而久之,他自己倒是自觉了许多。
我拨亮烛花,备了一盏酒。
青瓷盏翠绿莹亮如同梅子青青,清澈的酒底卧着一颗色艳如血的红豆,如同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