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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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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公寓,心里不觉明朗起来。回来之前,杨熙和几个同事已经把这里重新打扫布置了一下——一进屋,就是各种彩纸飘带纷纷扬扬。五彩缤纷的气球贴在门框上,窗台上的花瓶中也插上了鲜花。
大家热热闹闹问候一阵,怕子岩累着,便也都先回去了。日已过午,简单做了些饭菜吃了,赶子岩去休息。杨熙和我一起清理。我道谢:“这么多日子你辛苦了,一直操心着这边和公司。”
“没什么,这是我分内之事。”他把碗筷刷洗干净,轻轻叠好放进橱柜。我笑:“没什么事儿,你也快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这些天不用大老远的来,我一个人照顾就好。”他只说明天还来看,就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离去。
我来到床边,看着远处似火的朝霞,心中突然一阵轻松与慰藉。从今天开始,沈安远,你的任务,最大的任务就是保子岩平安健康。收敛起你的悲伤和忧虑,相信自己,相信你爱的人,上帝一定会为他的善良奖赏。
早上三点起来开车去车站,没想到还是晚了些。子萱跑上来紧紧抱住我,安航拖行李走来。
“进屋之后,吃点东西,然后坐一会儿,别吵你们老哥。”我先叮嘱。一路上,子萱不再像之前一样叽叽喳喳,只是默默地坐着看窗外黎明。安航悄声问我子岩的病情,我摇摇头:“以后再说吧,你们在他面前少提。”
“姐,你也放宽心,他一定能健健康康地回来。”
会心笑笑:“是啊,肯定的。对了,你们的婚礼筹划得怎么样?最近姐比较忙,也没顾上,跟我说说。”
这个话题倒是驱散了之前颇为凝重的气氛。子萱笑,就想在七月左右回国办,有个同学刚好是婚礼策划师。我笑着听,一边想象。每个女孩都渴望能够在人生中穿上一次婚纱,走过长长的红毯,把手交付在那个人手中。下了车,我做了一个决定——等子萱和安航的事儿完了之后,一定要尽快把婚礼办了。现在是四月,最迟八月——纵使是这样,我还是嫌晚。
打开门,没想到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子岩闻声出来,子萱不禁“扑哧”一笑——他围着我平时做饭用的粉色围裙,头发乱如鸡窝。“你怎么就起来了?”我赶紧换鞋去拿他手里的锅铲:“再去睡会儿!我来做饭,搞什么玩意儿!”他却笑着躲闪,帮着把行李安顿好。子萱安航去洗漱整理,我拉住他:“说了,你再去睡会儿!你需要休息知不知道?这里我来!”
“不想睡了,前阵子睡得太多。果然还是家里的床舒服,昨天晚上睡得真香。”他一边走进厨房:“倒是你,三点多就起来了对不对?以为我不知道?”
我一看表——六点不到,于是坚持夺过了铲子:“去睡觉!你答应过要听我的!”
他想了想,坏笑:“好吧,不过有个条件——你陪我再去睡会儿。”
“瞎讲!子萱安航刚下飞机,肯定饿着。不能在未来的弟妹面前显得我懒是不是?我没事儿,你烦死了!啰里八嗦!”
“你才烦!——得了吧,子萱可从来不会觉得你懒,听话,陪我睡会儿——哎呀我好困呀!我要睡觉!”他打着哈哈,拿过我手里的铲子,拉我进了房间。拗不过他,只得笑:“好,好,睡会儿。”承想一进屋,他就锁了门,把我扑在床上。笑着推开他:“好了,别闹了。”“我不困。”“可你刚才……”
“安远。”他的眸子清澈如水:“我爱你。”
我的心颤抖起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心疼。
“你怎么了?子岩?”
“没什么……我想好好看看你,把你永远记在心里……”他的声音逐渐渺小下去,我竟看到他眼中有泪。
起来,居然已经八点。不禁长叹一声,他却笑:“怕什么,估计他们也休息了。飞机上肯定睡不好。”
“那我们也要起床了。”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理着我的乱发,笑:“安远宝宝?”
“干嘛!”
他俯下身:“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女儿?”
“滚,之前装得那么楚楚可怜,你这个‘大□□子’。”
他笑着捏我的鼻子。我去打他的手,他抱住我,在我耳边说:“不是的,我没有装。我真的想把你好好记在心里。”
心里一颤,我赶紧抱住他:“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我错了。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轻轻晃动着手臂,拍了拍我:“走吧,我们起来收拾一下。”
到了厨房,他煎的那只荷包蛋已经凉了。把它热了热,放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没想到转头出来,它被放在了子岩的位置。望着正在洗碗的他,心里一暖,又是一酸。
也许是听见了声响,子萱安航也下来了。一家人又聚在一起,真好。他们俩笑谈最近的趣闻,以及办婚礼的各种花絮。子岩静静地笑听,偶尔发表一两句。我笑:“等弟弟妹妹们办完,咱们俩的也得快点了。”
他点点头,在饭桌下握住我的手,手心的温度一直传到心里。他对我暖暖地笑了。
下午杨熙带了个跑步机来。我差点要大骂他破费。他说:“给老陈有事没事在家里跑跑步,对身体也好。”陈先生上去试了试,对他说:“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你一来一回也不方便,明天雨泽他们刚好来。不是约好要去骑车吗,你这几天干脆就住在这里,咱们好好聚聚,也省得一早赶过来了。”
第二天也是清早,雨泽的火车到,杨熙坚持自己去接,让我陪子岩。回了房间,他还未醒。阳光静静洒在他干净的白色T-shirt上,他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我激动着也难以再如睡,于是坐在他身边看书。等一低头,看见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窗外。
“醒啦?”
“嗯。”过了一会儿,他说:“安远,我现在很幸福。”
我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觉得不够,又亲了亲。
“那起床吧,咱们收拾一下准备迎接雨泽。”
“好。”
她把黑色的长发又剪短了,穿着一件淡米黄色的大衣,比从前的风格素雅不少。与她紧紧相拥,我看见了她的丈夫——一个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男子。很斯文,很安静,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笑起来——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把雨泽的大衣叠好,挂在手上。我知道雨泽一定会幸福的。
雨泽不愧是雨泽,花了一天完全把时差倒过来了,我们租了自行车绕市区骑。开车,拿着相机一路跟拍。今天阳光很好,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想起从前坐在子岩身后,他骑车接送我上学。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他笑:“抓紧了啊!”然后载着吓得大叫的我从桥上飞下。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儿,此刻却在心里越发清晰。
“老哥,你快点儿!”子萱在前面笑着,夏奚陪在子岩身边慢慢骑。我把车停下,“怎么了?要不要上车休息会儿?”
他的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抱歉,扫你们的兴了,果然是身体不如从前啊。”
我把他安顿到车上,“你还好吗?有没有很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喝了几口水,说:“我困了,想睡会儿。”
看着他的脸色此刻竟然有些苍白,我赶紧问:“你真的还好?子岩,不要硬撑。”
他摇摇头,转过身。我给子萱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走,一会儿就去追。
车内的空调已经开了,但过了许久,我突然发现子岩满额头的汗。不敢再怠慢,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去。幸好,只是虚惊一场。George医生说他是太累了,先在医院休息一阵,观察观察再回家,不过不用担心,应该没什么大碍。
子岩睡了,我坐在病房前,把头埋在手臂里。脑子里乱乱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杨熙描述子岩三个月前在办公室里晕倒过去的样子,至今在脑海中仍历历在目。他甚至在得知结果后想要隐瞒我,并且成功地隐瞒了两个月。我捂住脸,苦苦思索,当他在得知这个答案时,内心究竟是什么反应。握紧了他的手,真好——这样舒服多了。他的温度就是我此刻唯一的牵挂。
没等回家,大家都慌忙赶来。子岩笑着起床,他看上去好多了。George医生反反复复又叮嘱了我许多,方才放我们离开。回了家,大家想尽办法讲乐子,子萱甚至夸张地在餐桌上哈哈大笑,但子岩去洗手间的当儿,她还是默不作声地哭了。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她摇着头,嘴巴里只悄悄重复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我哥他怎么会这样……”
默默无言。
晚上,坐在床上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身边躺着他。我知道自己这是在逃避,逃避那些我不愿意面对的、不敢去面对的话题。但我又知道,早在一个月前,我的生活,子岩的生活,就是在和时间赛跑——这一点也不夸张。我曾从来不觉得疲惫,因为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只要我们跑得快一点,一定能超越死神,起码让他重新追上我们不会太快。但今天,我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我不想说那是绝望或者是失望。脑子里一直有个可恶的声音告诉我:你们不可能跑过他,更不可能超越他。他已经在无声无息中逼近了你们的生活,总有一天你得去面对。
子岩许久没有吭声,甚至没有动一动。我的心里一惊,慌忙去握他的手。他醒着,正看着我,像个做错了什么事儿的孩子。我对他笑,想说什么突然发现很艰难。
“好些了吗?”半晌只说出这个。
他点点头,对我眨眨眼睛,然后调皮地笑了。我险些落泪,慌忙关了台灯。
“安远?”他叫我,声音有些沙哑。
我放下书,钻进被窝。他把我抱在怀里,让我的脸贴紧他的胸口。那颗心脏正在我的节奏中搏动着。忍住泪,笑:“他们几个刚才说今天玩儿得特别开心。子萱还吵着明天想去Cambridge看看。要是你明天想休息休息,我叫杨熙带路。”
他笑:“那就好,我还一直害怕扫了他们的兴。不过不去可不行,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好,那明早八点出发。快睡吧。”
他点点头。长长呼了一口气。像是宽慰,又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