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14、14 二柯的礼物

　　就像王嘉说自己没什么朋友一样，叶尔柯在学校内外也没交到多少铁哥们。
　　毕竟以他那种极易讨人厌的鲁莽性格，即便认识几个男生，最终也总会以撕破脸收场。
　　这次叶尔柯生了重病，自然只有嘉爷无奈地出现，拎着一堆食物进门，问道：“您老这是怎么了？两天不见，怎么还成林黛玉了？”
　　叶尔柯坐在床边，悲惨地咳嗽：“别提了，咳咳！惊吓过度……”
　　王嘉满脸疑惑。
　　叶尔柯用浴巾裹住刚洗干净的头发，叹着气把楚家历险记讲给他听。
　　王嘉恍然大悟：“原来楚晗就是那个画恐怖漫画的楚晗啊？我好像买过他的书，很带感。以前还以为本人是个中年猥琐大叔呢。”
　　叶尔柯心脏发颤，想起那本被遗留在宿舍里的漫画书已经被深藏箱底，忍不住抱怨道：“带感什么？大叔倒是真的。我真不懂你们这种恶趣味。”
　　王嘉嘲笑了他两声，随即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二柯，不是哥要教育你。平时你把我折腾得鸡飞狗跳也就算了，毕竟咱俩关系摆在这里。可你老去招惹人家干吗？租房子诈骗那点破事，我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才让你没受处罚。结果刚熬过去，你又开始偷窥人家的隐私，实在有点过分了啊。”
　　叶尔柯低下头：“我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
　　“你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认错了再犯，犯了再认错。这样的对不起值几个钱？”王嘉质问道。
　　叶尔柯回答不出来，毕竟王嘉说的每句话都在理。
　　王嘉命令道：“赶紧给人家道个歉，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少再招惹是非。”
　　叶尔柯郁闷道：“我是想道歉啊。如果谁乱看我的东西，我也会不高兴的……可是现在一遇到楚晗我就害怕，满脑子都是那些吓人的东西……”
　　“你他妈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没用？现在可是社会主义社会，牛鬼蛇神根本不存在！建国以后不许成精的规矩，你不知道吗？”王嘉讥讽道。
　　叶尔柯喃喃自语：“嘉哥，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希望‘建国以后不准成精’这句话是客观事实啊……”
　　闻言，王嘉立刻崩溃：“世界上真的没有鬼！有鬼直接来找我成吗？我还想图个新鲜，见见世面呢！”
　　叶尔柯分外佩服他的勇气，拱拱手表示敬意，然后把渣渣抱起来，检查了一下它的断肢，随口问道：“所以，等我好了就去道歉？”
　　王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去呗。哪天不丢人，你就浑身难受。”
　　叶尔柯眼中露出坚定之色。
　　王嘉说道：“不跟你扯了。今天过来是想通知你，我打算养一只宠物。”
　　听到这话，叶尔柯立即来了精神：“你想养什么？小瞎猫还没着落呢。”
　　“别别别，我跟哺乳动物水火不容。你去帮我挑一条蛇，就当是你给我的精神损失费。”王嘉嘱咐道，“要小宠物蛇，你可别给我整条大蟒蛇啊。”
　　“好。”叶尔柯被逗笑了，“蟒蛇我也买不起啊。放心吧，我后天就去宠物市场找找。”
　　“你先歇着吧。渣渣，哥带你玩去。”王嘉站起身呼唤道。
　　叶尔柯微微一怔：“你不嫌弃它长得丑，带出去给你丢人了？”
　　王嘉侧过头，呸了一声：“虽然少一条腿比较寒碜，但也总比你好看。”
　　哈士奇性格好动，最喜欢到外面瞎溜达。听到呼唤后，它立刻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那副身残志坚的模样，要多蠢萌有多蠢萌。

　　尽管楚晗这次返回故乡时，又被叶尔柯制造了新的麻烦，好在并没有损失什么东西。
　　他办完户口后，便安安静静地待在老房子里努力画漫画。
　　由于眼睛从小就不好，犯病时根本无法作画，所以他格外珍惜时间，往往从早晨伏案到深夜，连饭都顾不上吃，简直像是在自我虐待。
　　某个傍晚，楚晗正灵感迸发，规划新一集的分镜，趴在脚边的楚嘟嘟忽然一下站了起来，颠颠地下了楼。
　　能让这个小家伙有所反应的，不是地震，也不是火灾，而是某个坑货的出现。
　　楚晗抬头犹豫了片刻，也无奈地起身关上书房门，走到一楼。
　　果然，他前脚刚落地，后脚便听到敲门声。叶尔柯的声音照旧元气十足，显然病情已经好转：“大哥，快开门！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楚晗伸手把门打开一条缝：“请什么罪？”
　　叶尔柯面色红润，生龙活虎，立刻举起一个礼物盒：“上次都是我的不对，先弄坏了你的衣服，又偷看了你的书房，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了。”
　　楚晗这才把门开得稍大一些，放他进屋：“我已经说过了，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叶尔柯摸了摸头：“你追不追究是你的事，我道不道歉是我的事。给！你肯定会喜欢这个，超恐怖的！”
　　“恐怖？”楚晗带着怀疑接过礼物，缓缓坐到沙发上拆开包装，忍不住淡淡说道，“你胆小如鼠，能送我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不是胆小，我只是胆子不大而已。”叶尔柯强调道。
　　楚晗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叶尔柯低下那颗不太聪明的脑袋：“虽然我不喜欢恐怖手办，但想到你喜欢，所以特意给你挑的……当时进书房，也是潜意识里觉得你不会跟我生气，我才……如果换成别人，我才不敢冒犯呢……”
　　楚晗失笑：“所以我要谢谢你这份特殊待遇？”
　　说完，他终于打开了盒子，毫无意外地对着里面的东西目瞪口呆。
　　二柯所谓的恐怖手办，不过是动画电影《僵尸新娘》里的小新娘而已。手办做工倒是十分讲究，看得出是正品，但这东西和恐怖有什么关系？
　　楚晗实在无法理解，忍不住评价道：“很可爱。”
　　“可爱？这是恐怖手办！《僵尸新娘》你没看过吗？她是僵尸，僵尸啊！”叶尔柯努力想从对方脸上得到欣赏的神情。
　　楚晗只好点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之前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好好过日子吧。如果不想住在宿舍，随时可以搬回来。反正我也快要离开了。”
　　叶尔柯傻笑道：“真的不用啦，这是嘉爷的房子。你走了以后，我就赶紧还给他。”
　　楚晗起身，将小新娘手办摆在客厅的角柜上：“我会珍惜的，多谢你了。”
　　叶尔柯的大眼睛转了一圈：“你为什么不放到书房去？你是不是嫌弃？”
　　楚晗的动作微微一顿，无奈地撒谎道：“等我整理出位置再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叶尔柯蹲下身，亲了亲在旁边围观的楚嘟嘟，“来，哥带你玩去。”
　　楚嘟嘟摇了摇尾巴，却仍旧坐在地上不动。
　　楚晗说道：“这几天你没来，它又打回原形了。”
　　“是你比较懒吧？连狗都不愿意遛，还养它干吗？”叶尔柯叹了口气，随即嘿嘿一笑，“不过我有杀手锏！嘟嘟，带你认识一个新朋友！”
　　说完，他伸手打开了房门。
　　小柴犬依然一动不动，却忍不住好奇地扭过脖子向外张望。
　　只见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竟然蹲着一只三条腿的哈士奇，正傻乎乎地回望着大家。
　　两条狗相见，自然要先闻一闻彼此。
　　楚嘟嘟终于动了身子，朝它走过去，吓得哈士奇立刻站了起来。
　　叶尔柯在旁边介绍道：“这是叶渣渣……咦？不对，好像是在骂我自己。它就叫渣渣而已啦。出发吧，我带你们两个一起散步。”
　　渣渣根本没脾气，继承了哈士奇一族的呆萌传统，始终乐呵呵的。
　　没想到，向来听话的楚嘟嘟却忽然弓起身体，朝后退了几步，紧张地汪汪叫起来。
　　叶尔柯俯身安慰道：“嘟嘟，它不会咬你的，你别害怕。”
　　说着，他便想去抚摸柴犬的小脑袋。可是嘟嘟精神紧绷，瞬间咬了他一口，随后又飞快地松开嘴，缩到旁边一动也不敢动。
　　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热闹的楚晗，这才快步走过来：“你没事吧？”
　　叶尔柯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柴犬的牙齿毕竟锋利，伤口已经冒出了血珠。
　　楚晗着急道：“快去打疫苗。”
　　叶尔柯傻兮兮地抬头一笑：“没事，我早就打过了。在医院里一天要被咬好几回，那个王医生都说我上辈子跟动物有仇。”
　　楚晗微微放松下来，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无法对他真正生气。
　　大概叶尔柯和哈士奇一模一样，都是记忆力极其短暂的傻瓜，没心没肺又毫无恶意。即便把天都捅破了，也叫旁观者恨不起来吧？
　　就在楚晗发呆的片刻工夫，叶尔柯蹲下去抱住楚嘟嘟：“不要害怕，渣渣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小柴犬终于冷静下来，偷偷瞧了瞧渣渣，又闻了闻它断掉的前爪，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老实模样。
　　叶尔柯笑道：“楚晗，跟我们一起去散个步啊。”
　　楚晗自然拒绝了。
　　“你天天闷在屋里，多无聊啊。”叶尔柯至今仍然无法理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心道，“对了，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说完，他放下狗，跑到老房子后面，回头呼唤道：“快过来啊。”
　　楚晗无奈地跟了过去。
　　叶尔柯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把大梯子，架到屋顶后，便像猴子似的爬了上去，回头喊道：“快上来！”
　　楚晗不想动。
　　叶尔柯嘲笑道：“你不会是怕高吧？原来你这种恐怖大神也有害怕的东西。”
　　两条狗已经好奇地围着梯子叫了起来。楚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卷起衬衫袖子，选择爬了上去。
　　“屋顶上的风景特别好，是我以前发现的。你看，太阳要落山了！”叶尔柯开心地指着远方介绍道。
　　楚晗三下五除二地爬上屋顶，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封闭狭窄的老房区，忽然变成了自地平线舒展开来的平坦风景。青色和白色的屋瓦被蒙蒙炊烟笼罩，飞鸟划破夕阳血红的微光，清风袭来，梨花纷纷飘落，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叶尔柯见楚晗一直欣赏着落日，没有说话，便小声问道：“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吗？”
　　楚晗开口：“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哪有功夫跟你吵来吵去？以后别再对我说假话。我不让你做的事，你也最好牢牢记住。”
　　叶尔柯眨了眨大眼睛：“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楚晗说道：“我们不算朋友。”
　　叶尔柯应了一声，又自顾自地说道：“那以后也会成为朋友的，就像嘟嘟和渣渣一样。”
　　楚晗终于想起关心自己的爱犬，转头看去，见楚嘟嘟正被哈士奇舔得浑身僵硬，不禁失笑。
　　如果自己也是二柯这样轻松又健康的人，现在过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谁知道呢？
　　多么残忍的事实：世上一切事情的复杂都有其缘由，可人生这种东西，还是越简单越美好。所以，他走过数千个日月，翻越万水千山，明白太多人生的大道理，却永远不可能比身边的叶尔柯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