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香》癔病

15、旧识 青杨在信职

　　青杨在信职处坐夜班，五更天时张春元来接班。青杨急忙往家赶，他感觉洛芷最近几天对他似乎亲近些，不知不觉笑意满面。走到军府门口的巷子里，他警觉到有些不对劲，前面忽然出现两个匆忙往军府方向赶路的人，其中一个似乎受伤，另外一个搀扶他拼命赶路，不停四下张望，青杨心中生疑，即刻缩到一旁观察他们。很快，三个黑衣蒙面人从旁边巷子里冲出将他们围住，黑衣人掏出洋枪，二话不说就朝那受伤人开枪，只见后面那人扑上去挡在前替他挨了一枪，青杨飞身跳出，踢掉黑衣人手里的枪，侧身后旋踢晕他，翻滚在地捡起枪，另两个黑衣人掏出枪要射杀他们，青杨下手快，“嘭，嘭”两声正中眉心。他急忙扶起那受伤两人，往军府赶去。

　　进军府他们马上发电报给南京政府，青杨连忙送他们去医务部，“小兄弟！好俊的功夫！在军府里当职？”胖些那人笑问。青杨点头道：“在军府信职处当职。”他目光赞许将他打量一番，开口：“小兄弟，你今天晚上立大功了！这么好的一身功夫，不应该浪费，明天你到军府陆军部报道，就说找黄兴，我在那里等你。”青杨挠着头谦虚说：“多谢好意，可我只希望能养家糊口，没有。。。呃。。。”病床上的瘦子笑笑开口：“ 年轻人，如今百姓无人不想养家糊口，过安定日子，可是时局动荡，人心惶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只有国家强大，推翻恶政，救人民于水火之中，才能安心养家糊口，过平安幸福的日子。”青杨仍然笑而不语，那人也不勉强，只语重心长的说：“年轻人！你想安心养家，也要看这局势能否允许。年轻人，你想好后随时去陆军找黄兴，你叫什么名字？”“魏青杨！”“好！我记住了！”

　　夏日武汉酷暑，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浮气躁。武汉军府连夜开会，黄兴捶着桌子怒道：“袁老儿居心，如今天下人皆知！他派人暗中刺杀了宋兄！在武汉时他派人刺杀未遂，居然在上海车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如此迫不及待，看来出兵时日无多！”陈其美点头同意道：“我从南京连夜赶来，就是要告诉大家孙先生已经决定要发动革命去讨伐袁老贼，如若北兵南下，咱们一定要守住南昌和武汉！万万不可让其攻入南京！”黄兴望着面前这几人，声色沉重的说：“如今讨袁之战如弓上弦，一触即发，袁老儿诡计多端，手里北洋军数量庞大，这是场硬仗！我们要广纳良士，宣传革命，招兵买马！”何海鸣激动的站起来：“我举双手赞成！只是我听说军中已无太多银饷，此事可当真？”黄兴长叹口气，道：“唐绍仪在北方反对英美德法对中国借款的垄断，可惜成效不高，军饷能不能及时。。。是个问题啊！”屋里沉默下来，黄兴抬起头，郑重道：“不管如何艰险！誓要讨下袁老儿！”

　　洛芷趴在桌上掩脸，不愿抬头看青杨。青杨摸摸比自己胳膊长半截的袖子，比肩膀窄一半的垫肩，强忍住笑意道：“真好，老婆你的手艺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是样式很别致！”洛芷羞愧道：“青杨。。。你先脱下。。。我。。。我再帮你重新捺下针线。。。”青杨摇摇头，正儿八经的说：“不用！我看这样就挺好，穿出去肯定被人称赞是洋派新货！”洛芷“哎哟”羞叫，掩面不语，青杨笑得梨涡开花，拉下她手指，吻着上面的伤痕，正色道：“洛芷，我很欢喜，你能给我做衣服！”洛芷从指缝偷看他，他搂过洛芷，亲亲她额头问：“洛芷，你想不想过太平的日子，不用再到处走，咱们买个小宅子，请个婆子，住回角水里。”“真的吗？”洛芷质疑，皱眉道：“可是到处在打仗啊，连个船票都买不来，你的月银。。。被削减下好些。。。连你外公。。。也被遣散。。。”青杨敛眼不语。洛芷安慰道：“至少我们还有住的地方，这筒子楼挺好，跟迎春挨着，能说个体己话！”青杨勉强扯个笑，心里明白要打仗了，军府需要节约开销，信职处马上会被取消，也联络不上爹娘。青杨搂紧她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洛芷！一定会的！”

　　1913年7月初，讨袁战争爆发，袁世凯挥兵南下，7月25日，袁军已攻下江西湖口，上海的讨袁军因受外人干涉，司令部被解散，南京无以为恃。冯国璋、张勋乃各率大军沿津浦路南下，黄兴功败垂成，退出南京。8月11日何海鸣重组讨袁军于南京，与冯、张两军作殊死战。9月1日袁军大举进攻，何兵外无援，孤军苦战，困疲万分，严重失守，南京遂被袁军攻占。张勋下令城下之日大掠三日以为奖赏，于是南京城被辫子军攻下后，遂遭浩劫，成为人间炼狱，大量难民逃入武汉上海。

　　迎春收拾好饭菜，急叫道：“小姐，再快些，码头今天开闸，春元和姑爷肯定饿坏啦！”洛芷手忙脚乱的把兜子背好，害怕的问：“迎春，咱们能挤进去吗？”迎春拉着她往外赶：“挤不进去也要挤，都在码头里挨上一天一夜了，那点干粮肯定早吃完，要是再不送去水食，怕是命都要丢在里面！”洛芷心下慌乱，两人沿途快步前进。

　　天上阴云密布，空气中闷压着潮气，眼看要下大雨。一路上褴褛污脏的难民挤在街边作揖讨食，更有伤身断臂之人磕头求悯恤，洛芷不敢向两边张望，紧拉着迎春，二人飞快的走往码头。到了码头，两人顿时傻眼，乌压压成片难民围挤在码头外，码头里还有被关在闸里企图出闸的大批难民，洛芷吓得拼命咽唾沫，深深喘气让自己镇定，迎春回头看她，紧张的问：“小姐，怎么办？”洛芷面色凄苦看着她：“要不然咱们晚点再来，这。。。”迎春焦急道：“再晚点，春元哥就该倒下了！”洛芷手足无措的扫视眼前的难民，为难道：“迎春，我们肯定进不去！装卸处到底在哪个方向？”迎春急得泪都快下来：“在东面，咱们挤进去绕过闸口就能到。”

　　洛芷呆呆的点头，喃喃道：“真的是穿过这片人就行吗？”迎春哀求道：“小姐，你别拉着我，要不你先在这等我，我进去送。”说完就冲进人群，洛芷大惊，尾随她挤进去：“迎春！你别走啊！你等等我！不好意思，麻烦让让，让一让！”眼看闸口越来越近，突然听“开闸啦”，迎春和洛芷顿时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挤，迎春脚已踏上闸台，洛芷拼命推她一把，喊：“你先进去！”随即被大量疯涌出闸的难民冲开，洛芷浑身已经没有力气，随着人群跌跌撞撞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走。

　　大雨偏偏在这时兜头劈下，洛芷被浇透，眼耳口鼻全是雨水，脚被踩得没有知觉，她被人推搡着，摇晃着很快挤到江边，狼狈不堪的紧紧抓住江边护拦，指甲快掐出血，她不敢放手，她悲哀的想：终于可以去见青寒，可如果他没有死，自己还要不要喝孟婆汤？她摇摇欲坠，喘不上气，意识朦胧中忽听见远处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抬头，朦胧中见青杨拨开人群向她这儿奋力走着，她苦笑呢喃：“怎么又是你？”头昏的紧，黑压压的人群中两人遥望，洛芷感觉神魂都快跑掉，前方却有双眼睛拽着她不让走。青杨推开人群冲向她，他脸色青白，大叫着洛芷的名字，他抹下眼前的雨水，死死盯着悬在护拦处的洛芷，生怕一眨眼人就消失。洛芷看他慢慢走进她，拥她入怀，青杨微微颤抖，揽得她死紧，大口喘着粗气。

　　青杨烧了一大桶热水进屋道：“快把湿衣服脱下，用热水洗洗。”洛芷全身无力，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说：“让我先歇会儿，累死我啦！”青杨走到她面前，帮她解开衣领，嘱咐着：“不行的，会生病！”洛芷抓住他手，羞道：“我自己来，你先出去。。。”青杨坏笑道：“老婆，咱们就这间小屋，你让我出去哪里？共用茅房还是厨灶？”洛芷急道：“那你转身，我没洗好之前不许回头！”青杨静静看她会，说：“行！”洛芷见他转身，便转身脱下衣服，走进盆里蹲下细细洗着。洗了半天，她发现身后静悄悄，偷偷回头，见青杨面色难看的坐在椅子上看她，她抱胸蹲下，瞪他喊道：“说好不许看的！”青杨讥讽道：“凭什么不能看？怎么？还为那个鬼魂守身如玉？”洛芷低头不语。

　　青杨别过脸不耐吼着：“快洗快洗！别又着凉。”洛芷擦干身子，摸过袍子披上，坐上床慢慢擦头发。青杨提盆出去倒水，好久都没回来。洛芷呆坐在床上，抓着巾子无心擦发，青杨终于推门而入，从床上夺过她手里巾帕往自己头上胡乱擦，“你做什么去了？”洛芷见他浑身湿漉漉，“洗澡！”青杨没声好气的扳过她，拧干巾帕坐在她身后帮她擦起头发。他的手冰凉冰凉，洛芷急切的问：“怎么也不烧点热水？洗凉水不冷吗？刚浇了雨！”“少废话，我没那么娇气！别乱动！”洛芷乖乖闭嘴，青杨带茧的大手滑过她耳后颈前，引起阵酥痒，洛芷往后缩了缩，青杨手顿下，闷声问：“你。。。就这么不愿意我碰你吗？”洛芷沉默着，青杨自嘲道：“呵呵，你放心，我不是禽兽。”洛芷闻后心里难受，她郁郁说道：“我没说你是禽兽。”青杨不出声，洛芷感到他擦发的力度放轻柔许多。

　　经过上次教训，迎春再也不敢提议去码头送饭，她们每天都给青杨和春元带足三天的饭量，青杨再三叮嘱不让洛芷靠近码头。洛芷双脚都被人踩肿，迎春内心愧疚，天天帮洛芷做家务。“小姐，我明天上午就不过来啦，衣服都帮你洗好晾上了！”迎春擦着手，“都说不用你做这些，我自己来！我的脚全好了，真的，不信你看！”洛芷下床蹦跳到迎春面前，拉起她的手，问：“明儿上午去哪里？”迎春笑着拉她坐下，说：“看你激动的，小心崴到脚。小姐。。。我找到份给人洗刷的工作，我想挣点钱。”洛芷楞住，问：“为什么？”迎春看她呆楞的样子，无奈叹气道：“小姐，姑爷疼爱你，什么都不告诉你，难道你就没发现他肩头的水泡和身后的鞭子印吗？”洛芷迷茫的摇头，“小姐呀，你也太不细心啦！春元和姑爷干的都是玩命儿的活，每天要搬运那么多砂石和箱子，工头还会鞭打他们。”“真。。。真的吗？那。。。你洗刷什么？我。。。我能做吗？”洛芷急忙问。“小姐，我是去帮人洗刷潲水桶和夜壶，小姐你肯定是做不来的！”迎春拍拍她手，语重心长的说：“小姐，姑爷对你真太好，你要知足啊！”迎春说完后就离开，留下心思重重的洛芷。

　　第二天洛芷在青杨走后就出门，昨晚她趁青杨熟睡后，悄悄查看他后背，青肿不平附带水泡，怪不得他总是趴着睡觉。洛芷心下难受不安，决心也要出来找份活，替青杨分担些。大街上还是遍地难民，洛芷跑了大半个上午，她身穿锦衣旗袍，手指白嫩修长，老板看她就知道不是能做苦力的料，她根本找不到活儿做。洛芷大汗淋漓，白嫩的脸被晒的红扑扑，衣裳脏，头发乱，她口渴难忍，走到茶楼前又不舍得花钱，小二见她在门口晃来晃去，以为是难民，伸手挥赶她离开。洛芷羞愤难当，扭头就走，找条小巷子钻进去想找口水缸喝水，可家家户户都害怕难民抢食分水，水缸都被收起，门窗紧闭。烈日当头，洛芷摸着要冒烟的嗓子，痛苦的扶着墙挪着步往前走。慢慢走到巷子尽头，洛芷才发现是个死胡同，只好折返，心里暗骂自己没用，她蹲到树荫下休息，头髻散下的头发粘在脖颈上，热痒难挡，洛芷羡慕起武汉街上有些女子的短发，干爽靓利，哪里有她这些劳什子麻烦。

　　忽然，前方有位女学生急急朝她跑来，情急之下躲进旁边住户的杂物筐里，顺手拿旁边的油布盖起。洛芷被弄懵，随后听见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几个士兵冲进来四下张望，瞥见洛芷缩在树阴下，走过来恶狠狠的问：“什么人！为何在此？！”洛芷忙用角水里的方言回答：“大爷老（饶）命啊，小泥（女）子逃拦（难）来此，与湖污（父母）在巷口丝（失）散，想在这蹬（等）他们返来寻我。”士兵一听以为她是难民，凶狠的问：“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跑过来？”洛芷认真的想想说：“哪里有瞎（啥）泥（女）子嘛，么（没）有么（没）有！”士兵又到处看看，见死胡同里除了她没别人，于是准备离开，洛芷忽的大叫：“老爷把棵（口）甩（水）豁豁（喝喝）吧，老爷么（别）走啊！”士兵喝斥她后赶紧离开。

　　洛芷见他们出了巷子，走到筐前轻轻拍道：“他们走掉啦，你出来吧！”女学生掀开油布，灰头土脸的站起来，脸上一双大眼乌溜溜的转，见到洛芷甜甜笑开：“多谢姐姐相救！姐姐真是聪明过人！”洛芷被她夸的不好意思，忙推说：“没有没有，只是使些小招数。”女学生理顺头发衣裙，伸出手朗朗大方说：“你好，我叫方落瑛，未知姐姐大名，以后定当相报！”洛芷看她伸出的手，笑说：“举手之劳，不用留名特此求报。”方落瑛打量她，笑问：“姐姐，听口音是角水里来的吧！”洛芷惊喜问：“莫非你也是？”方落瑛笑道：“我不是，我嫂嫂是角水里人，和我哥哥在角水里认识的，我是湖南人！”“是吗？居然这里还有角水里的人？”洛芷欢喜，方落瑛见她模样，好笑的问：“姐姐不是口渴吗？跟我去喝碗水吧。”洛芷如临大赦，拉着方落瑛的手真挚的说：“现在换妹妹救姐姐了，姐姐在此谢过妹妹！”方落瑛带着洛芷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个黑门前，方落瑛有节奏的叩了七下，门打开，方落瑛拉着洛芷进去。

　　洛芷猛得喝下两大碗水，幸福的咂咂嘴，顿时觉得有些失礼，看看方落瑛和方英棋，羞赧起来。方落瑛爽朗笑起来，说：“洛芷姐姐不必拘礼！”洛芷见方落瑛偷窥到自己的羞意，更加害羞起来。方落瑛打趣的说：“等会儿嫂嫂回来，洛芷姐姐见了肯定就关不上话匣子啦，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哈哈！”方英棋笑起来，说：“我这妹妹性格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施小姐别见怪啊。”洛芷忙摇头笑道：“哪里，这样的性子才惹人疼爱呢！”方落瑛得意的冲方英棋做个鬼脸，三人笑起来，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叩门声，方落瑛跳起来兴奋道：“嫂嫂回来啦，我去开门！”“敢问方先生，另妻叫何名字。”洛芷好奇问。“哦，对，忘记说啦，内人姓周，名嫣红，听说过吗？”洛芷抱歉摇头，说：“真没听过。”方落瑛手牵个女子蹦蹦跳跳走进厅，洛芷看那身段眼熟的紧，直到那女子站在她面前，两人惊讶的盯着对方。

　　“洛芷小姐？！”
　　“燕红伯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