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梅子》清乐2016

2、去往古县城

　　姐姐为什么要嫁去这么远的北方？我们当地人可没有远嫁的传统，一般人家的女儿都是嫁到走一、二个小时就能到的地方，少数嫁到早上从娘家出发午饭时才能步行抵达婆家已经算是极远的了。都是因为交通不发达，我小的时候六安市还没有多少机动车，政府机关的大领导们配备了几辆，一般老百姓出行主要靠步走。谁家里要是有一辆脚踩的“自行车”就算是奢侈品了，而且通常家主才有权使用，妇女、孩子们无论去哪里主要靠二条腿。都不愿意女儿远嫁，父亲认为女儿远嫁就等于完全送给人家啦，就等于完全没有生过这个女儿，有什么家长里短的事情互相间都照应不上。哪一个做女儿的要是执意自己远嫁的话，就等于是宣告和父母亲对着干，等于是要和娘家断绝关系。的确，自打姐姐远嫁后，我们二家人间的交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几年才一次，这些年交通发展了才能一年次把二次，至于我个人不爱到亲戚家串门则更是特例。
　　现在从我们市区北门至寿县修了一条几乎笔直的乡村公路，不算宽阔也不算狭窄，两车对擦而过稍微减一下速倒也不觉惊险，灰黑色的柏油路面平整光滑见不到坑洞，两边稠密地载着大叶白杨与农田相隔。路上的小镇是一个接一个，每隔十几分钟都要停在小镇上下客。但是，这一切都是走马观花，此段时间我并无心情观看这些风景，内心所郁结的阴霾几乎将一切外在都排斥。真的是这样，心情好风景就好，心情差风景都被忽略，你看路边的小草总是那么茁壮成长是因小草没有一颗忧虑及痛苦的心，加上此时天色也渐趋灰暗。
　　大约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天色也是这么灰暗，夜空中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马路上偶尔会经过几个人，我悄悄尾随着姐姐，她走到那根高大的电线杆旁停下，那里早已有个年轻人在等待，就是之前一直和她交往的那一位。这根大电线杆离我们家不远，白天的时候我和伙伴们经常来这里玩，捡干硬的黄土疙瘩在上面写了又擦、擦了再画。最棒的是它有四根又长又粗的拉丝，从二十几米高的顶端斜斜地向四周拉下去，固定于离杆基十几米远的地方，我们经常比赛看谁能顺着拉丝往上爬得高，有时也在四根拉丝和大电线杆这五个点之间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可现在姐姐一手攀着拉丝站在它的这一边，那个男的也一手攀着拉丝站在它的那一边，他们二个的距离近到几乎只有一根拉丝从他们之间穿过，而他们空着的另二只手又牵挽在一起。他们嘀嘀咕咕地说话啊，一直不停地说，仿佛那高压电线上时常靠在一起的两只斑鸠，听也听不懂。然后他们亲嘴了——唉，呸、呸、呸！亲嘴，多么肮脏和可耻的行为！谁允许你和我姐姐亲嘴的，我都还没亲过呢！我们的游乐场竟变成了你们的情场，好，你们等着，让父亲来教训你们！我一对九岁孩童的小腿跑得有多快啊——“爸，妈，爸，妈，我抓住他们了，我抓住他们了，他们在大电线杆那里‘谈恋爱’！”“谈恋爱”这个词在当时是非常时髦的，具体什么意思我那会儿也不清楚，反正要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才行，倒是有点像干坏事的味道，必须偷偷摸摸，每当小伙伴们挑衅嚷嚷说我姐姐又在和谁谁谁“谈恋爱”都会让我觉得丢脸异常并气得发狂，会去追着他们猛打------。父亲恼怒得气不打一处来，摸出那根平时教训我们兄弟姐妹的箬竹条鞭冲出了门，母亲跟在后面喊：“你不要干蠢事啊！不要干蠢事啊！------”见此情景我傻了眼，意外所获的狂喜之感全无，想象着姐姐在大电线杆那里被活活打死、血淋淋的、被父亲揪住长头发倒拖着回来------
　　“现成的亲事怎么退得掉？------人家自己和家庭条件都那么好！------那外地的小子有什么好？------”父亲举着鞭子在卧室内审问，姐姐垂泪跪在角落里------那“外地的小子”和她同龄十九岁，在市技术学校里学汽修，她和那小子本来是中学同学，为了他她也到技术学校学了纺织，父亲准备让她毕业后进市里纺织厂工作，她和他的事情当真了后父亲就将她从技术学校抓回家来------没想到仍无济于事------
　　我一路上想着，直到中巴车上只剩三、四个人了，这最后的乘客们和我一样都是打算在终点站寿县县城下车的，越是临近我越是有些不安和紧张。成排的路灯出现了，由漆黑进入明亮，前面十字路口出现了一个路中心大圆盘，圆盘上矗立着一种三脚架型混凝土浇筑的建筑，应该是寿县的某种地标性标志——以前从未来过寿县，看过书上对这个县城的介绍，但和眼前完全对不上号。“这是南门外车站，好了都下车吧！”售票员喊道。“怎么你们不是开到县城里面去？我要到终点站下车！”我问道。“这就是终点站，没有客车能开到县城里面去的！”司机回头对我说。我提着一件帆布包行李下了车，看一下手表是八点钟，路上用掉四个小时，可是天空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又是新年刚过的日子，淅淅沥沥、冷冷清清，人们应该最怕在这样的日子出行吧。可是我还不想马上拨通她的“小灵通”手机，想先到县城里面去，找准了某种感觉后再拨给她，起码现在这种心情我不想见任何人。刚好唯一的一辆出租车上的司机在看我，他把我载到县城中心，四元钱车费，我选择在一家比较显著的商场门口下车。记得刚才出租车是开进了一道古城门，现在的街道上也铺着一块块小灰砖，道路不宽、路缘石很低，各种非机动车和小型机动车不分来去方向地搅和在一起，两边密密麻麻的小商店簇拥着，灯火柔和通明，在洒了雨水的街道上影影绰绰着车体、人身、光亮和建筑。我仿佛置身于巴黎埃菲尔铁塔旁的某条老街道，很像一幅名画，或者是去到了古代。这种感觉可以了，我掏出手机揿开电源拨通了她的小灵通：“梅子，我到了，在‘商之都’商场门口！”“怎么这个时候才到？我给你发了三次短信，收到没有？拨你电话却一直在关机中！”“短信还没------”正说着呢手机连续响了三次收到短信的提示音。“好了，你在那里等着，我马上来！”她断了电话，我检查手机屏幕，打开短信。第一条是18:30分发的：“到了哪里？”第二条是19:10分发的：“到了没？”第三条是20:06分发的：“怎么还没到啊？”
　　十分钟后街道上常见的那种人力皮帆布篷三轮车其中的一辆在附近靠边停下，推开帘子一位妇女走下来，比姑娘们年纪要长、比真正的妇女们年纪又要轻，是她，风韵似乎不减当年，只是微微有点身材发福，踩着半高跟的皮鞋，黑色的皮裤子，上身一件厚夹克带有翻毛领，微黄卷曲的头发一把扎在脑后塞在后背上领口里，我没有躲避她的眼光当她看定我的时候。“多少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是的，多少年了，你变得这么老了！”“不使用激将法你还真的不会来！你打算这一辈子都不登我的家门是吧？”“不来只是一种习惯，习惯总有一天会被打破的！外国人的谚语说‘习惯是人的第二天性’！”“又赖给了‘习惯’！不对，我看你心里还是对我有一些想法，叫作‘偏见’还是‘成见’呢？”“误解！严重误解！你知道我以前有什么想法，但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想法，更不知道我未来会有什么想法。人是成长的，要以成长的眼光变动地看问题。关于这里面的曲折过段时间再跟你讲，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嗯，你有的是时间！只要别再保持那种奇怪的习惯——不来！我没有办法跑到你那么远的地方去，但你跑得再远也不要忘了我和我的一家人始终在这里等着你！”“那你当初不也是执意要嫁到‘那么远’的这个地方来------错了！这个话不是我现在及以后想要再讲的，我只是讲‘那么远’，我们俩个似乎都比较喜欢‘那么远’！”“这一点当你见到你的姐夫庆龙后就会明白，我当初‘那么远’的选择是对的！”“对不对呢，我还没和他相处过谁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听你现在的口音，有一些北方人腔调！”“对了，你在这里说话要一直保持字正腔圆，不然他们会叫你‘蛮子’，他们说六安那边的口音特难听！”“谁信啊？南蛮北侉走到哪里都是这样，谁都会以自我为中心，实际上天下本没有中心。”“先说说眼前的吧，你肚子应该饿了，吃什么呢，我们沿街边走走看！”于是我们并肩沿街边慢慢走，边聊边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