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9、读书 谁让你是我

　　苏糖认真地抠了一会儿手指，顶着青肿的脸小声问：“哥哥，你能教我读书吗？”

　　外头风声大作，苏齐放下捏了一半的泥人，举着满是黄泥的手，以为自己没听清，读书多烦啊，居然还有人想读书？！

　　“你说什么？你想读书啊？”

　　苏糖继续抠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嗯，我想读书。”

　　他知道苏坚强说的话是对的，自己以后是不可能上学的，和能上学又威风厉害的哥哥不是一路人。但是他还是想和哥哥一起玩，所以要努力成为一路人才行。

　　“啊？”苏齐很苦恼，他已经不想再上学了，可偏偏这个时候小孩要跟他读书……

　　苏糖心思敏感，见他为难赶紧说：“哥哥，我也不是一定要学的……”

　　他十指相勾，一副忐忑的样子。

　　苏齐一看心就软了，看小孩这样是很想学了，应该还是苏坚强那王八蛋的话伤到他了。

　　“那好吧。”他无精打采的垂下脑袋，作为一个合格的大哥，要无条件满足小弟的要求才是。

　　苏糖挪到苏齐身边，喜色溢满：“谢谢哥哥！”

　　“我真……”真不想再上学了啊！苏齐哭丧着脸，想扯苏糖的圆脸蛋，又碍于满手的泥只能放下。

　　既然还要教别人，那苏齐肯定得认真学习，不然有一天小弟指出来自己的错误，那也太跌份了！

　　沈琴惊喜地发现自家孩子做作业及时了，态度也更认真了，每天早上起来去上课也不再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她的一颗心慢慢放下，又养了一窝小鸡，等喂大了能生蛋就天天给孩子煮鸡蛋吃，好好补补快长个儿。

　　春去秋来，一转眼两年过去，苏糖也八岁了，身子抽高不少，苏齐更是迎风便长，十岁的小孩已经长到了一米五，人长得又结实，说是十三四也有人相信。

　　“齐齐，快点儿，赶着苏二伯家的驴车出去还能少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呢。”

　　沈琴把包钱的布兜藏在内裤腰里侧，顺手把桌子上的水壶拿出去放到厨房，又去敲了苏齐的房门。

　　苏齐急急套好鞋子，小跑着把门打开：“别催啊您，我还得去阿糖那儿一趟呢。”

　　“那你还不快点儿！”沈琴瞪他，“我可警告你啊，别给我动歪心思，什么都别再指望我给你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给你买的一捆铅笔有半捆落在二娃子手里了！”

　　苏齐“嘿嘿”赔笑：“反正我不是也用不掉吗？我马上回来，您再等我一下！”

　　说完逃也似的飞奔出门，沈琴看着个头快跟上自己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图的什么呀真是！

　　“阿糖你有什么要买的没有，我要去县里了，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带回来。”苏齐看着扶门而立的苏糖，笑着问。

　　苏糖也笑，声音一如初见时小小的：“不用，家里东西都还有着呢，都够。”

　　他看着苏齐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漂亮：“哥，你别再给我拿东西了，我家有低保，生活够用了。”

　　“得了吧你。”苏齐嗤了一声，“上次不知道是谁，那汤里连盐都舍不得放，要不是苏姨喊了一声难喝，我还不知道你连点盐都舍不得放了呢！”

　　苏糖弱弱反驳：“我放了，就是稍微有点少。”

　　苏齐大力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又把他的脑袋搂到自己怀里好好揉了一通：“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呢，我要是给你东西你就拿着，上次我在地里捡了两个野鸡蛋回来，谁让你给我妈送过去的！”

　　“那我后来不是拿回来了吗？”

　　一说这个苏齐更来气：“是啊，是拿回来了！我妈哪能要你送上门的东西，结果你一走，她就冲我屋里给我狠揍了一顿！害的我走路好几天都是瘸着的。”

　　苏糖只是笑：“那你还敢给我拿东西。”

　　苏齐摊开手：“没办法啊，谁让你是我小弟呢，我得把你养得跟我一样壮才称职！“

　　“那不可能了，我妈和那个男人都瘦，个儿也都小。”苏糖拍了一下门要赶人，“哥你快走吧，不然婶子该着急了。”

　　苏齐走之前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自己想法子随便给你整点儿，等我回来啊。”

　　苏糖笑眯眯地朝他挥手：“你还是快些走吧，我得给我妈擦身呢。”

　　苏齐骂了他一句没良心，赶着他妈上门来找人之前回去了。

　　就像无数次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一样，苏糖默默地把门关上，去厨房端了水盆过来，把总是睡不醒的母亲叫起来，细致地给她擦身。

　　他不能把水盆拿的太近，如果给苏绣秀看到她会害怕，就会不配合每天都要进行的擦身活动。

　　好不容易给苏绣秀擦完身体，苏糖已经累出了一身汗，他把毛巾放到一边，看着两眼无神痴痴傻傻的母亲，自言自语：“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

　　苏绣秀傻了之后，就不愿意动了，走的最远也就是自家后院，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自己嘀嘀咕咕的，记不住任何事情，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见着人有时会哭，有时会笑，有时候面无表情，智力还没有一个三岁的孩子高。

　　不爱动也好，总比老是出门乱跑得人一直看着强。

　　苏绣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话没有一点儿反应。

　　苏糖的肩膀垮下来，把毛巾扔到水盆里，端出去了。

　　他把家里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细致地把手洗干净，拿出苏齐的书来看。苏齐的课本保存的并不好，不但卷边还有缺角现象，苏糖每次拿过来看的时候，都会把翘起的书页抚平，看完后把书放在两条板凳之间压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书变回平整的模样。

　　苏齐的这几本书他看了好多遍了，没事就看，特别是语文书，他很努力地练习发音，尽量减弱自己的口音。坚持读了两年课文，现在他的普通话已经算不错的了。

　　天色暗下来，房门被敲响了。

　　苏糖还以为是苏齐回来了，打定主意只开一点儿门缝，防止他又拿东西过来。

　　因此李长则敲响门后等了片刻，等来了一个小孩儿微微开出来的一道门缝，连对方的正脸也看不完全。

　　“……”

　　苏糖见过李长则，知道他是镇上的老师，连忙把门打开，恭恭敬敬道：”老师好。”

　　李长则一见到他就觉得喜欢，长得白净可爱不说，一看就知道是个听话的孩子。

　　“我是来问今年上学的事情，你们村人口少，今年适龄上学的就你一个人了，怎么样，愿不愿意去镇上上学啊？”

　　苏糖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点光又立刻熄灭了，瞳孔幽深暗沉沉的，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李长则想起自己按照惯例询问村长村里适龄儿童上学情况时，村长犹豫了很久，才把这一户指给了自己，现在孩子又是这样的神情，应该是学费上有难处了。

　　虽然很惋惜，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每年因为学费耽误上学的孩子怎么着也有二十个，苏糖这样的不是个例。

　　“没关系的。”李长则安慰他，“等明年把学费攒足了，学校也是还收你的。孩子，不难过啊。”

　　“谢谢老师，您进来喝碗水歇歇脚吧。”

　　苏糖把人请进门来，把压着书本的板凳取下来，放到李长则面前：“老师您坐，我去给您倒碗水。”

　　李长则看到了二年级的课本，好奇的拿起来翻了翻。

　　课本上有两种字迹，一种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排列在课本上下宽边空白处，字体很小，但也能很清楚地辨认。一种不但字体大，而且字迹很潦草，而且一行字里一个上一个下的，锯齿一样看着人怪难受的，虽然也能认出来是个什么字，但比之前者明显不够用心。

　　现在这情况倒是有点意思了，难不成这孩子已经有人教了？

　　苏糖给他端来了水，李长则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也确实渴得慌，顾不上形象端起碗几口就灌完了。

　　李长则痛快地舒出一口气，问：“孩子，你家大人呢？”

　　“我只有妈妈，但我妈妈病了，记不住事情。”苏糖往里屋瞥去一眼，“她不能和您说话了。”

　　李长则立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心下对这个懂事的孩子多了几抹同情。这也难怪村长支吾了，竟然是这样的家庭。他能够理解村长不直接告诉他这户人家具体情况的做法，毕竟自己要是听他说了，是来都不会来这里了。自己不知情来了，却没有收下这个孩子，那是孩子自己没运气，就不关村长的事情了。

　　“你这书……这字是你写的？”李长则指着书上整齐的两排字问道。

　　苏糖探头一看，点了点头：“是我写的。这是我哥的书，他下学期就三年级了，他上完学回来就会把老师教他的给我讲一遍。”

　　他的铅笔都是苏齐给的，写大字太费笔芯，写小点就能多写一阵。

　　李长则在封面的角落里找到了苏齐的名字，眼前就浮现了一个肤色略深，虎头虎脑的男孩。他对这个孩子有印象，之前黄老师跟他反映过这个孩子强烈的厌学现象，本来他都要准备上门跟苏齐家长打个招呼让人领回去了，谁知道就在他准备去苏家村的前一天，黄老师又跟他反应这个孩子忽然又特别认真，上课发言很积极。

　　李长则改变了主意，给了苏齐一个星期的观察期，结果苏齐一直都很认真，就像之前的厌学情绪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慢慢的李长则就把这件事情放下了，不过他也多了个习惯，时不时就会关注一下苏齐的动态。

　　看来，苏齐态度的改变跟这孩子有关系。

　　李长则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拍拍苏糖的肩宽慰道：“你是个好孩子，来年要是把钱凑足了，就来镇上的小学找我。”

　　苏糖只是点点头，乖巧地把李长则送到了村口。

　　李长则长叹连连，仍是背影坚决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