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10、攒钱 他越想越觉

　　山路崎岖，李长则不急不缓地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正好碰上从县里回来的苏齐一行。

　　见到了老师，苏齐肯定是得下来问一声好的。

　　李长则笑眯眯应了，苏二伯把驴车往一边赶了赶，也问：“李老师啊，你是来给娃子们说读书这事儿的吧，咱们苏家村今年怕是没人喽。”

　　“还真是。”李长则点点头，不过人少点也好，就能多给老师们喘口气的时间。

　　苏齐疑惑，他小弟今年刚好八岁了，怎么就没人呢！

　　“老师，您去过阿糖家了吗？就是我家旁边不远的那一户，阿糖今年正好八岁了，他已经可以上学了。”

　　沈琴赶忙拉了苏齐一把，又瞪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

　　李长则很耐心地给他解释：“你说的那个阿糖年纪是到了，但是其他条件不允许啊，我们这个小地方太穷了，在生活面前，学习不是最首要的。”

　　苏齐很会抓重点，立即道：“李老师，是因为阿糖交不起学费吗？”

　　这个事情是不在明面上说开的，这也是李长则等老师会一村一村走下来的原因之一。逐村走下来，一是为了挑好管理上进的孩子，二则是为了避免上不起学的孩子父母到学校去纠缠，让大家都难做，私底下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没什么人会来闹了。

　　现在反倒是让一个孩子当着两户人家的面给捅破了。

　　没等李长则回应，苏齐又道：“那要是阿糖在开学之前把学费凑足了，您今年还能收他吗？”他迫切的看着李长则，“阿糖可聪明了，他学得比我都好，算数他都会做，字写得也好看，一年级二年级整本书他都能背！”

　　李长则点点头，又摇摇头：“苏齐，你说的那个孩子就算有钱可能也上不了学的，他家里的妈妈不需要照顾吗？”

　　沈琴踹了苏齐一脚，打圆场道：“老师，这天色也不早了，再晚山路不安全了，你还是快些赶路吧，注意安全。”

　　李长则自然应了，道了别加快步子离开。

　　“齐齐！你瞎说什么呢你！这种事你小孩子家家管什么！最近给你吃太好吃撑了？！”沈琴气急，手指点着苏齐的脑门大骂，“二娃子家里就那样了！说实话就是不可能上学，你就算再怎么掺和他都不能上学！”

　　苏齐没想到他妈会说这种话，小孩子气性大，愤怒地甩开他妈妈的手：“我自己想办法，哼！”

　　负气留下这句话，他直接就跑了，留下苏二伯家两口子和沈琴面面相觑。

　　苏二伯婆娘安慰沈琴：“你也别上火，齐齐还小呢，不理解钱的重要性。”

　　沈琴叹气：“这孩子……不知怎么地，跟二娃子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这两年我打骂齐齐，起因都是二娃子。你说说，这要是有条件，看到人家有难处谁能不帮一把呢？”

　　苏二伯深有感触：“是啊，这不是生活太艰难了吗，不然谁也不能干看着他们母子两人孤苦伶仃的。”

　　苏齐一路跑着来到苏糖家，上气不接下气猛喘。

　　苏糖见他脸色通红满头满脸的汗吓了一跳，连忙让进来，搬个凳子给坐下，并问：“哥，你怎么了？“

　　“等……等我……先喘口气！”苏齐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靠着门慢慢把气理顺。

　　苏糖闻言就去厨房给他倒了水，等他好受了就让他喝了一碗。

　　“呼——”苏齐一抹嘴巴，长出一口气，“太爽了！阿糖，我现在问你，刚才是不是有老师来过了，你怎么说的？”

　　苏糖坐到他身边：“我没说什么，他跟我说明年要是凑足了学费，还是能让我上学的。其实我不上学也没关系，哥你不是会教我吗？一样的。”

　　苏齐烦躁地挠挠头：“你不明白，我读书不行，听说小学的东西最简单了，上面还有初中、高中，学习再好点还有大学呢！我学不会的，肯定不能一直教你，我不喜欢读书！你这么聪明，要是能上学肯定学得特别好，能考第一的那种，你一定得上学。”

　　苏糖靠着他，双手托着下巴：“哥，好多人都不上学的，像婶子他们不是也没有上过学吗。等我长大了，我也种地，能好好照顾我妈妈就行了。”

　　苏齐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现在哪有小孩不上学的，也就是我们这种这么穷的地方才不能人人上学！而且老师们都说，读书改变命运，好好学习泥腿子都能变成大富翁。”

　　“哥……”苏糖打断他，含笑瞥他一眼小声说，“你说话跟苏爷爷好像啊，就差拿烟杆了！”

　　“别打岔！”

　　苏齐心想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怎么还跟爷爷一样了呢！

　　“不行。”他越想越觉得应该让苏糖上学，“阿糖，离开学还有五十多天，我们可以自己努力攒一攒！”

　　苏糖皱起小眉头，不解：“可是我和妈妈只有六十块钱，我每个月能省十块，两年我也就攒了二百多块，这些钱要留着以后给妈妈看病呢，没有钱可以花了。”

　　“笨呐！”苏齐敲敲苏糖不开窍的脑袋，“我们可以自己赚啊！你等我，我回家想想我们可以干什么，等我想到了我们就行动！”

　　苏齐越想越觉得靠谱，站起来扯了两把裤子，对苏糖说了一句：“阿糖，我明天再来找你，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后他就小跑着出门去了，但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去了田里。

　　这个季节是田鸡最多的时候，他偶尔嘴馋了会抓几只来烤，然后和苏糖一起美美的吃一顿。

　　他把主意打到了这里，但是也只能偷偷抓，要是给大人看到可要挨骂的。

　　当天晚上跟他妈犟嘴又挨了一顿打，苏老汉也拦不住，苏齐龇牙咧嘴地爬回房间里去，自己生了会闷气，连晚饭也没吃。大半夜摸了个手电筒，又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塑料袋，捂着屁股偷偷出门了。

　　他走了好几块水田，抓到了不少，怕把田鸡给闷死，又折到苏糖家后院里去，刨了个土坑，把田鸡连塑料袋和水一起放到坑里，最后用树枝石头盖上防止田鸡越狱，才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苏齐就又起来了，沈琴没给他好脸色看，以及每天早上都有的煮鸡蛋也取消了。苏齐就当没发现少了点东西，几口喝完了粥，也没跟他妈说话，哼一声拽拽地出门了。

　　“这死小子！”沈琴骂了一声，气得把手里的抹布都甩在了桌子上。

　　苏齐直接去了苏糖家的后院，先查看了一下田鸡的状态，发现每一只都还活蹦乱跳，放下心后就把装田鸡的整个袋子拎起来，去敲响了苏糖家的后门。

　　苏糖也已经起来了，他刚刚做好饭，就听到了苏齐的叫门声。

　　“阿糖，你准备一下，我们去一趟镇上。”苏齐想到自己的计划，还喜气洋洋的。

　　苏糖还在奇怪为什么要去镇上，苏齐就等不及要让他去把门锁好，藏好菜刀之类的东西了。

　　苏糖只好把早饭端到苏绣秀床边不远的小柜子上，尽管她可能听不懂也跟她说了自己要出门的事情，反复嘱咐了几遍，苏糖才满怀不放心地跟着苏齐离开了。

　　苏糖还没有自己出过苏家村呢，这次跟着苏齐出门，又是紧张又是对新地方的好奇，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了苏齐好些问题。

　　“……其实镇上也什么都没有，等以后我带你去县里，那里才好呢。”

　　苏齐跟着他爸去过繁华的大城市，觉得他们这个镇实在穷，县里条件要好一点，但比起大城市，那差的也不止一点半点了。

　　苏糖脚程慢，两人光是走到镇上，就花了两个小时。

　　今天正好是这个小镇的集市，这个点正热闹，不宽的街道两旁摆了不少摊子，多数是衣服之类生活用品，个别摊位卖些自家腌的风味小菜，或是晒制成色较好的干货，类如饰品玩具之类的摊位见也没见着。

　　苏齐先带苏糖看了个新鲜，走了一遍后就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装田鸡的袋子往前面一放，招呼起来：“大个的田鸡，烤着好吃，炒着也好吃，煮着也好吃的田鸡！”

　　苏糖蹲在他身边，跟着小声吆喝：“好吃的田鸡，大田鸡……”

　　很快就有人觉得这两个小孩有趣，就走过来问了一下：“你们这田鸡自己抓来的啊？怎么卖的？”

　　苏齐在家的时候就把价格想好了，状似老辣一挥手：“叔，您要的话，二十块钱这一整袋你都拿去，好几斤呢。”

　　中年男人连忙摆手：“你这小孩怎么卖这么贵，都是田里的东西，你就抓一下而已，二十块钱都顶我一天工钱了。”

　　“那您能出多少钱？”

　　中年男人拎了拎袋子，感受了一下重量，做出爽快的样子：“五块钱吧，五块钱我就要了。小孩儿，在这镇上，愿意买你这田鸡的人可没几个，大家要是真馋了，去田里逮几只也不怎么费工夫，谁还要买你这田鸡呢。”

　　苏齐大笑一声：“叔，那您自己去逮吧，反正也不费功夫，还省五块钱呢。”

　　苏糖也跟着说：“省五块钱呢。”

　　他们俩的话把周围的人逗的乐不可支，心里也有些看不起这个想赚便宜的中年男人。田鸡可是好东西，尤其是野生田鸡，在大点的地方一斤都能卖十几块钱，这一袋子沉甸甸的怎么说也有三四斤，拿五块钱就想买，赚小孩子便宜也不怕天打雷劈。

　　再说了，在这里的大家都是靠种田为生的，一个大人要是去田里逮田鸡，那是要遭人白眼被说闲话的，也就小孩子不懂事，大家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五块钱不卖是吧，那我不买了，你就慢慢等着吧，看有谁买。”中年男人被四周的人看得有点儿下不来台，扔下这一句话匆匆走了。

　　后来又有人来问过价格，苏齐咬死了二十块钱不松口，大家纵然有点心动，还是摇摇头没买。

　　眼见着太阳越来越烈，原本活蹦乱跳的小东西也懒洋洋没了活力，苏齐有些着急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了一阵打定主意，抓起袋子，“唰”地站起来：“阿糖，走，咱们上县里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