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46、不同 即将被扼杀

　　大雨倾盆。

　　潮湿的空气驱散了闷热，学生们都是精神一振，偶尔望一眼窗外硕大的雨滴，然后把更多的精力都投到了老师所讲的内容上，课堂气氛一片大好。

　　蒋佳宾望着斜对角第二桌空荡荡的座位，手上的笔转的飞快。

　　那种死板的好学生都有缺课的时候，真想知道是什么大事请。

　　下课后他扬起一张笑脸，快步追上老师离去的步伐：“老师，苏糖同学怎么没来补课，是生病了吗？”

　　今天是周六，LX中学照例进行了全校范围的“补课”，为免与相关政策冲突，学校还特意让学生签署了名为自愿补课的协议，以备不时之需。

　　班主任把课本夹到咯吱窝里，“哦”了一声：“你说苏糖啊，他朋友要出国了，因此请了一天假去送他。”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苏糖同学只有生病才会请假呢，原来只是去送朋友，谢谢老师。”蒋佳宾做出关心同学的模样，很是松了一口气。

　　班主任是个挺风趣的老头，他挠了挠自己的地中海，笑道：“其实我也没想到苏糖跟我请假居然直接说去送朋友，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顽固不化的老师，一天的课程对他来说没有影响，他朋友都要出国了，就让他去送送也不要紧。”

　　他说完，朝蒋佳宾摆了摆手，朝办公室走去。

　　蒋佳宾皱了皱眉，站了好一会儿也没纠结出什么，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全市范围普降大雨，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伞和雨衣，急匆匆的车辆从漫了水的路面奔驰而过，溅了路肩上的行人满身，惹得众人连声咒骂。

　　“啊呀呀，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今天会下这么大的雨。”陆美琪一边吐着舌头，一边把干净的毛巾分给两人。

　　苏糖擦了擦脸和脖子，就把毛巾盖在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上：“没事，你明天就走了？”

　　“嗯！”陆美琪笑容灿烂，“其实已经有点晚了，我爸那边办手续稍微慢了一点，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苏齐胡乱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短，随便呼噜几下也差不多。拾掇完自己，苏齐上手拿起苏糖头上的毛巾，细致地给他擦淋得都快滴水的头发。

　　陆美琪羡慕地看着他们俩：“有兄弟姐妹真好啊，你们的关系一如既往的好呢。”

　　苏糖有点小得意：“我们是最要好的。”

　　“头往下低一点，不然后脑勺的头发不好擦。”苏齐轻轻压了一下他的后颈。

　　“哦。”苏糖乖乖低下头。

　　陆美琪“噗嗤”笑出声来：“真是要羡慕死了！都说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才黏黏糊糊的，你们俩男生也这么亲近！难得难得。”

　　苏糖一边配合苏齐的动作一边跟陆美琪聊天，擦完头发，苏齐又把毛巾放在他湿了大半的衣服上试图吸点水出来，忍不住抱怨：“都说了让你跟我撑同一把伞，你不听，结果风一吹你连伞都抓不住，淋成落汤鸡也真是活该。”

　　苏糖看看因为帮自己捡伞也淋湿了苏齐，内疚的不行：“我以为一个人撑一把伞会比较不容易被雨打湿，对不起。”

　　“要不你们把上衣脱了，我给你们拿去烘干。”陆美琪提议，而后看着苏糖瞬间红了的脸乐不可支的补充，“我给你们拿块浴巾先披着，行么？”

　　苏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勉强同意了。

　　披着浴巾的这段时间，苏糖一点都不乱动，非常僵硬地坐在陆美琪房间的椅子上，陆美琪把收拾好的一些东西拿出来，还得搬到他面前给他过目。

　　苏齐扫了她粉粉嫩嫩的房间一眼，出声问道：“陆美琪，你让我们这样待在你的房间没关系吗？”

　　陆美琪完全不在意：“没事的，我爸特别OPEN的，放心啦。”

　　苏糖脊背更僵，这样一说，好像更加要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从小到大一直在被教育男女授受不亲，他们与陆美琪现在的距离，好像有点儿过近？

　　说曹操，曹操到。几乎是下一秒陆美琪的房间门被敲了一下，略带沧桑的男声响起：“宝贝，我可以进来吗？”

　　“你进来吧。”陆美琪一点担忧也没有，仍旧挨在苏糖身边，把他坚决不收的东西从纸箱子里拿出来放到一边。

　　苏糖心里“嘭嘭”直跳，小心抬头对上一张最多三十岁的脸，他一惊，陆美琪的爸爸看起来好年轻。

　　陆爸爸挑眉，指了指在自家女儿房间里的两个臭小子：“这俩，是你的男朋友？”

　　“咳咳咳！”苏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居然有这样口无遮拦的父亲！简直可怕。

　　苏齐微笑解释：“叔叔您好，我们是陆美琪的初中同学，在来您家的路上衣服都被雨打湿了，才借您家的浴巾一用。”

　　陆美琪也对他的说法颇为不满：“爸，我从小的志向就是找个金发碧眼的欧美帅小伙当情人好不好？这种黑眼睛黄皮肤的我才看不上呢！”

　　苏家兄弟膝头重了一箭，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虽然对陆美琪没有非分之想，但这样被红果果的嫌弃心里还是好难过……

　　陆爸爸这才笑了一下，露出专属于长辈的和善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的宝贝要把美好的初次留在祖国的大地上呢。”

　　“咳咳咳！”苏糖又呛到了。

　　陆美琪翻了个白眼：“爸！你在我同学面前好歹收敛一下吧？”

　　“不好意思。”陆爸爸从善如流，亲切一笑，“让你们受惊了，作为补偿，我请你们吃蛋糕吧。宝贝，如果他们的衣服干了就让他们换上到客厅来，我先出去了。”

　　“快走快走。”陆美琪挥挥手。

　　陆爸爸很温和的笑着把门带上了。

　　苏糖松了一口气，小声问陆美琪：“你爸爸跟我见过的大人完全不一样，他怎么看起来那么年轻？”

　　陆美琪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爱情滋润吧，而且他还特别注意保养，他的护肤品比我还多。”说着她耸耸肩，“我爸立志于在我二十岁的时候，跟我一起出去逛街能被人当成兄妹，而不是包养小女孩的中年大叔。”

　　苏糖听得一愣一愣的，五湖四海的爱情滋润？男人用比女生还多的护肤品？

　　陆美琪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啊，光是听就觉得很凶残的样子。

　　不过就算他不理解陆美琪的生活，但他还是对陆美琪表示了祝福：“只要你幸福就好。”

　　陆美琪被他郑重其事的一句话说的傻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什么，倒地哈哈大笑，末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苏糖，我和我爸真的是清白的。”

　　“？”苏糖迷茫，他看了苏齐一眼，哥，你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苏齐忍笑拍拍他的脑门：“你真的应该把精力多分出来一点放到生活上，都成书呆子了。”

　　过了中午，乌云才慢慢散去，露出明亮的天光来。

　　直到抱着两箱子东西出门，苏糖还是没想明白陆美琪的大笑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哥，陆美琪的世界跟我们的完全不一样。”

　　苏齐不以为意：“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我看到的事物跟你看到的也是不一样的。举个例子吧，对你而言，陆美琪是个会画画性格开朗的同桌，对我来说她就是和你关系还算要好的小姑娘，这差别就已经蛮大的了。”

　　“咦？是啊！”苏糖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走了一段路，坐上回老家的大巴时，苏糖忽然问了苏齐一个问题：“哥，你说会不会我看到的陆美琪跟你看到的陆美琪长得都不一样啊？”

　　“嗯？详细点。”苏齐一时没听明白。

　　“就像以前同学们都说六班的女班长是校花长得特别好看，我那时候看了觉得也就一般，感觉还没有哥你长得好看，当时我还觉得他们的审美很奇怪……”

　　“现在想想，其实造成这种差异的根本，会不会就是因为我看到的脸跟他们看到的脸是完全不一样的？！”

　　“换句话说，因为出发点是我，所以我看到的校花是长的很普通的样子，而换一个出发点，也就是别人，校花的长相也会呈层次性变化？”

　　苏糖用食指敲着自己的膝盖，继续道：“因为是我来看，所以我认为这个水杯是这个样子……”苏糖把塞在书包里的水杯拿出来，用手描绘它的形状，他越说越兴奋，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苏齐，“哥，你看到的水杯呢？跟我刚才描绘的是不是不一样？”

　　苏齐满脸黑线：“不，是一样的。”

　　苏糖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不对，我糊涂了，我刚才的问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是你来看，所以你看到的关于我的描绘动作也就是你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验证一个事物的形状特性到底是怎么样的，因为每一个人也就是每一个出发点看到的事物都是不同的。那总得来说……”

　　“我打断一下。”苏齐举手。

　　苏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你把眼睛闭上，然后靠到我的肩膀上。”

　　果然是哥，这么快就领悟到了眼睛不可靠这一真相。苏糖闭上眼睛照做，不过还差一点，既然眼睛都已经不可靠了，那么感觉也极有可能是虚假的，虽然没有办法验证真假，但也必须去怀疑！

　　“然后放松你自己，慢慢地呼气，什么都不要想。”

　　先放空自己？是归零吗？

　　“忘掉你思考的事情，忘掉你所处的环境，忘掉你的一切。”

　　忘却自我……

　　“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吸气，呼气。”

　　自然吐纳……

　　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苏齐松了一口气。

　　得管了得管了，再这样学下去就学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