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38、朋友 朋友的样子

　　“加油。”苏齐坐在旅馆的床上，给即将出门的苏糖打气。

　　苏糖穿着新买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七分裤，拉着门把手，过长的刘海垂在眉毛上，一脸忧郁地看着苏齐：“哥，你不送我一段路吗？”

　　苏齐挥挥手：“去吧去吧，江悦就在外面那条街等你呢。”

　　说完他直挺挺的躺下了，表示自己坚决不起来。

　　“……我走了。”见状，苏糖只能怏怏带上门，踏上没有苏齐的旅途。

　　聚会定在晚上，而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苏糖还要去学校一趟，接受来自上级的表彰和奖励。

　　“这里！”江悦把手高高举起，兴奋地挥了挥。

　　苏糖随即往他在的奶茶店走去，脸刚刚没入阴影，脖子就被冰了一下，一杯柠檬水带着水汽贴上了肌肤。苏糖接住，抬起头对上江悦大大的笑脸。

　　“请你的，祝贺你考了市第一，也庆祝我自己压线进二高。”

　　苏糖双手捧住柠檬水，低声道谢：“谢谢。”

　　两人一起去了学校，在接待室等了二十分钟之后各级领导都来了，苏糖挨个儿拿着证书与奖金跟他们合影，脸都笑僵了，最终在班主任的祝贺声中力竭退场。

　　这是四中建校以来，第一次有学生拿到市第一名，以往的第一都是处在市区头几名初中里，哪儿轮得到他这小县城的初中。这次让苏糖拔了头筹，可让四中长了脸，有这个当噱头，下一届初一恐怕要扩招了。

　　苏糖不管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口袋里现在揣着厚厚的一叠红票子，沉甸甸的，让人踏实又不踏实。

　　“阿糖，你这个初中相当于是免费上的吧？”江悦给他算了一笔账，“你每个学期期末都能拿八百块的奖学金，四千八加上这三千，住宿费加生活费差不多才……”

　　苏糖摇头：“不够，而且奖学金加起来其实是七千一，这个学期没有拿到那八百块。住宿费不多，三年加起来也就一千三百八十块，但是生活费支出还是比较大的，每个星期我的费用是四十五块钱，差不多花了五千五百块钱，还有其他时候交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差两千块钱左右吧。”

　　江悦觉得已经很不错了：“但也就只差两千了，已经很省了。”够让人崇拜了。

　　苏糖只是笑笑，江悦不知道他处于什么样的环境，所以才会觉得不错，事实上这三年来苏齐不知道往里面贴了多少钱，那计算出来的九千块，还是不包括生活用品和衣服的，还有不多的几次生病花的钱。

　　他欠苏齐一家都太多了。

　　“唉，对了，你高中报了哪一所？是县一高还是LX中学？”江悦忽然想起来高中的事情，遂问。

　　LX中学是LX市最好的高中，高考重本率非常高，县一高虽然是县里最好的高中，但在升学率方面就跟LX差远了，每年能考上一本院校的也就前头的一百五十名左右，这其中还有一批是擦线上的，志愿都不好填。

　　“我哥逼我报LX中学。”苏糖一想到这个就很烦躁，真是肺都要气炸了，“其实我觉得只要我足够认真，在哪里学都一样，可我哥偏要我报这一所学校！凭什么啊，县一高招生的人说只要我愿意去县一高，三年学费全免呢！”

　　“别激动，别激动！”江悦连忙安抚他，“苏齐的决定是有道理的，毕竟两所学校的差距摆着呢，他也是希望你好。”

　　这个时候应该转移话题，江悦又问：“那苏齐报哪一所学校呢？”

　　苏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低落回道：“他的分数正好到县一高的录取线，应该报一高吧，他没告诉我。不过反正不能在一个学校，也没意思了。”

　　“啊！苏齐居然能到一高的分数线？！我去，他也很厉害啊！”江悦的重点完全歪了，心里止不住比较苏齐和自己，为什么他初三都这么努力了，也才压线进二高，这个苏齐就期末努力那么一下下，就进一高了？

　　他不服！

　　苏糖觉得莫名其妙，怎么江悦还忽然生气了。

　　人的心思真是复杂。

　　聚会五点半开始，一群学生坐在包厢里，闹哄哄的。

　　苏糖一进门，就遭到了大家的热情围观，顾弘益刻意走到他身边，握拳作话筒状：“现在，让我来采访一下苏糖同学，从校第一跨越到市第一，心里有什么感受。”

　　苏糖一愣，奇怪的看了顾弘益一眼。

　　顾弘益嬉皮笑脸：“说说嘛。”

　　大家跟着鼓掌起哄，苏糖退不下来，只好组织了一下语言硬着头皮上了。

　　“我很高兴，觉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也打算再接再厉，争取保住第一名的位置。”

　　如果苏齐在场，一定会对苏糖所说的话嗤之以鼻。

　　说的这么假大空，实际上不就是努力学习得到了该得到的奖学金，打算再接再厉继续拿第一名的奖学金么！

　　有开明的王珂在，大家大大方方的点了两箱啤酒，尽情的撒欢，肆无忌惮。

　　“咦，苏糖你喝橙汁啊？不来点啤酒吗？”张昊英拎着酒瓶晃晃悠悠过来，他喝了不少，现在脚底下有点发软了，脸也红的像只煮熟的虾子。

　　“又苦又涩，不好喝。”苏糖也尝了一口，对这味道实在喜欢不起来，就把倒了啤酒的杯子扔一边，改喝橙汁。

　　“嘿嘿嘿——”张昊英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随手把啤酒瓶放在桌子上，伸出手去捏苏糖的脸，“长得秀气，连酒这么好的东西也不喜欢喝，真……真不是个爷们！”

　　苏糖拍开他的手，淡淡指出：“初一体育测试，你的一千米成绩在三分五一秒，我的则是三分零八秒。初三体育加试，你体育分只有二十八分，我满分。”

　　“我日！”张昊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你记住我初一的测试成绩也就算了，你怎么知道我体育加试的成绩？”

　　苏糖又给自己空了的杯子倒满黄澄澄的橙汁，回道：“无意中听到的，还有顾班长的成绩，他是满分对吧。你中考的成绩我也知道，总分五百九十九，数学九十四，语文一百零七，英语一百一十二……”

　　“停！我去，你特意去查了？！”张昊英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这么关注我？”

　　苏糖耸耸肩：“你想象力真丰富，公告栏不是有贴排名么，你的成绩排名的纸正好贴在我在的那张下方，瞄到的。”

　　张昊英捏紧拳头，几次想说点什么却完全说不出话来，挣扎许久终于放弃：“你牛，你爷们！我甘拜下风！”

　　说完之后他重新拎起酒瓶，生无可恋的找人吹瓶去了。

　　再次成功打发走劝酒的，苏糖把被众人抛弃的螃蟹转到自己面前，耐心的剥蟹肉吃，好不自在。

　　另一侧的陆美琪跟身边的小姐妹说了一声，脱出身走到苏糖身边：“不喝酒，跟我喝杯橙汁总可以吧？”

　　苏糖露出轻松的笑容，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当然可以。”

　　喝完后两人对视一笑，苏糖把盘子往陆美琪面前转了转：“吃螃蟹么？”

　　陆美琪长叹一声：“算啦，吃这个麻烦死了，我又不爱吃蟹黄。我来是想告诉你，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我啦，我高中不在国内读，要出国了。也许大学也不回来，如果我爸爸能稳定下来，说不定就直接移民了。”

　　苏糖第一次接触到出国这种概念，好奇地问：“出国？那你是不是要学好英语？”

　　陆美琪被他的单纯逗笑：“傻啊你，我去法国，英语那种东西他们也不怎么用，他们更崇尚法语，而且高中基本都是法语授课。我呢，只要努力学好法语通过考试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爸爸会搞定的，他公司的老板是法国人，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厉害的样子。

　　苏糖第一次明确的认识到，人与人的世界，是可以完全不同的。

　　陆美琪戳戳发呆的苏糖：“又傻啦？快告诉我你们家的电话号码，我要走的时候有些东西带不走，放久了不能用的，或者用不上的，就可以送给你了。”

　　“啊？送给我？”苏糖窘迫地摆摆手，“不用了，你送给其他朋友吧。”

　　陆美琪佯装生气，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界面：“快点报过来，不然绝交！”

　　苏糖无奈：“可是我们家没有电话啊，我们村只有村长家有电话。”

　　陆美琪嘴巴张成“O”字，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苏糖有些尴尬：“所以，你还是送给别人吧。”

　　“少废话！”陆美琪惊讶完，浑不在意的把联系人名称先填了进去，“快说，快说。”

　　苏糖只能报出一串数字，得了号码的陆美琪心满意足了：“我说，你们家到底是有多远啊，深山里？重重叠叠的那种深山？风光不错吧，写生应该挺好的……”

　　她巴拉巴拉一长串，毫无避讳的话倒是让苏糖心里的尴尬消失了，他偶尔附和两句，气氛很融洽。

　　最后，苏糖在她要走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送我啊？”

　　陆美琪灿烂一笑：“喜欢你呗。”

　　这把苏糖吓了一跳，胳膊肘不小心都戳到蟹壳堆里去了。

　　“骗你的！”陆美琪翻了个白眼，“之所以送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好好珍惜我送给你的东西，而不是嘴上千恩万谢的接过去，一转头就把它们扔角落或者锁柜子里了。”

　　她勉强也算个艺术家，难免有点小情怀：“我买那些东西的时候都非常高兴和喜欢，不想我的宝贝们就这么被搁置。所以，到时候你要好好对待它们，知道了吗？我走的时候会打电话给你的呦！”

　　她了了一桩心事，高高兴兴的回到女生堆里。

　　聚会散场的时候，苏糖和江悦一起从酒店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醉鬼。

　　王珂忙的要死，得帮这群小鬼联系家人，看他们一个个都有人来接才能放心。

　　江悦喝的不多，又是喝酒不上脸的体质，因此当苏糖和江悦一起跟王珂道别的时候，即便没有人来接，他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就让两人走了。

　　“江悦，你着急回家吗？”走了一段路后，苏糖忽然问。

　　江悦摸摸自己的鼻子，摇头：“不着急，怎么了？”

　　“那就跟我逛个街吧，我想买点东西。”

　　江悦义不容辞，立刻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