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3、草儿

　　这厢苏齐他们玩的开心，那边的沈琴发现心肝宝贝不见了连忙发动闷在角落里劈柴的苏爷爷去找。

　　家里里里外外都找过了还是不见人影，又去前头大门那里看了一眼，沈琴一跺脚就要哭闹：“这孩子不会跑到雪地里头去了吧，这怎么办呐！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

　　苏爷爷从苏齐房间拎了几件不属于自家的衣服鞋子出来，“别急别急，沈琴啊，就这么大点地方，孩子不会跑的。这衣服我瞧着像二娃子他们家的，你再认认。”

　　沈琴当时没看见儿子就急匆匆出来了，也没仔细看房间里有些什么。听老汉这么一说，立刻接过了那湿漉漉的衣服，左右翻看了一下，说道：“没错，这就是那傻子的衣服！”她静下心来想了想，惊道：“啊，这几天儿子回来，我一高兴就把那傻子给忘了！那傻子平时吃的都是靠着二娃子去外头扒拉的菜叶子，哪有存粮，这大雪下的，他们肯定没饭吃了。肯定是二娃子上咱家找吃的来了。”

　　话说到这里却是没什么埋怨的，反而又自责的心思在里面。平时小孩一家都是沈琴顾惜这孩子可怜照应着的，这会儿忘记了在沈琴心里就是她的错了。沈琴嘴上虽然刁了些，心底其实还是软的。

　　“那齐齐可能就在二娃子家了。”

　　苏爷爷立刻和沈琴去了后院，看到这后头弯弯曲曲的一条道就更加确定了。

　　沈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得给拿几个红薯过去，他们娘俩该饿坏了。”

　　苏爷爷点点头，就先一步去找苏齐了。这小村小地方谁都不宽裕，大家吃的都很节俭，平时也就是沈琴会给一些菜叶子，偶尔给几块小的可怜的红薯，就算是对小孩一家最大的照顾了。多的也拿不出来，还要听村里有些脾气差的人的闲话，沈琴是个好面子的女人，有些话酸的她都受不住，后来也就扔点东西到小孩家就算了。小孩一家，就是靠着沈琴的一点点接济和小孩家里一点存粮还有他在外面扒拉的菜叶子活下来的。

　　苏齐滚好了一个大雪球，正指挥着小孩给他找几块小石头呢，被苏爷爷一声吼吓得手一抖就在雪球外边划了长长一道印子。苏齐小心抹平之后，才不满地问：“爷爷，你干什么呢！”

　　苏爷爷走过去摸摸他的手，有些意外，虽然有些凉，但是也不是特别冰凉，反倒站在一边把手缩在口袋里的二娃子鼻子冻得通红。

　　“在这儿瞎折腾什么，赶紧进屋去，你自己不怕冷也不怕弟弟冷着！”

　　苏齐一看小孩，瞧他缩着脖子咬着牙，想想是自己考虑不周，于是很听话的进了屋。

　　小孩进屋前还很可惜地看了一眼大雪球，眼中的失落特别明显。苏齐摆出大哥风范：“小孩儿，等雪停了大哥再接着给你堆一个比你人还高的雪人！”

　　小孩扑闪着大眼睛，眼神灵动似乎在说“真的？！”

　　苏齐郑重其事得点头之后，小孩才又欢快起来。

　　沈琴很快就到了，一来看见自己儿子啥事没有，一摸手也不怎么冷就放下自己的心，开始解决小孩娘俩的事了。

　　“二娃子，你和你妈都没吃过吧，来，这红薯和你妈分了吃了。”

　　小孩低下头，手指勾起来又松开，小声说道：“谢谢婶子，哥哥……哥哥给过了……对不起，婶子。”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不好意思和做了坏事的羞愧感几乎让他说不下去。

　　“啊？”沈琴惊讶地望向自己的儿子。

　　苏齐点头，“妈，我给小孩拿了两个了，小孩妈妈也吃过了。”

　　沈琴哦了一声，又把红薯递了过去，“那这留着晚上再吃吧，这雪就是今天停了也好几天化不了。”

　　小孩面对大人的时候特别腼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时候也只是接过来抱在怀里，就一声也不吭了。

　　苏齐扯扯他衣服，“唉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小心着呢，要头抬起来说话！”

　　这一说小孩就更加不愿意抬头了，这俩孩子的互动，把两个大人都逗乐了。

　　苏齐最终还是没能让小孩把头抬起来，也就放弃了。他问：“妈，你知道小孩大名叫什么吗？”

　　沈琴迟疑了一下，她可没关注过这个，平时大家都是二娃子叫着的……偏过头去看苏爷爷，苏爷爷抓了一把自己的耳朵，说：“两年前吧，这孩子他爸没走的时候，好像听过他叫这孩子什么来着？”他有些想不起了。

　　“那时候苏绣秀还没有这么个样子吧，那时候好像还能下地干点农活的……”沈琴也开始回忆，尝试着想起来这一家子的往事。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叫草儿！”苏爷爷拍手。

　　“草儿？是小草的草吗？”苏齐问道，哪有男孩子起名叫小草的，怎么也得叫大树才对！

　　苏爷爷笑道：“这我倒是不大清楚，不过咱们乡下的人一般都不识几个大字，大概就是这个字吧。这是不是大名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怎么也比二娃子正经些吧……”

　　苏齐皱皱眉，“小草太难听了，我给他起个好听些的名字。嗯……”

　　沈琴笑了，“人家的名字哪轮得到你来想……”

　　“那可不一定，”苏爷爷打断了沈琴的话，“二娃子户口还没上吧，差不多五岁了，听说过一段时间会有人来检查户口，那时候这孩子肯定得上了。如果叫苏草，还不如让齐齐给他起个名字呢……”

　　“苏草确实不太合适，听着就苦。”

　　苏齐还在想，不过他现在也没上过学，没认识几个字，偏他又想给小孩起个顶好的名字，一时卡住了，什么也想不出来。“嘿嘿，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上了学我再给你起个最好听的名字，好不好？”半蹲下去问有些茫然的小孩。

　　小孩没理解他的话，不过苏齐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十分高大，于是他说什么小孩都点头表示肯定。一时年少无知，导致了小孩长大后，每每想到自己的名字，都深感后悔！

　　两个大人又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沈琴才道：“齐齐，玩了这么久了，可以回家了吧？”

　　苏爷爷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自己和沈琴两个大人在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子家里，要是被村里其他人看见，又会惹来一大堆的闲话。

　　苏齐和小孩儿玩的开心着呢，哪里肯现在就回去，沉下脸不高兴了：“妈，我再和小孩玩一会，你们先回去吧。”

　　沈琴怎么能让心肝宝贝在这么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地方久待呢，“齐齐啊，先回去吧，雪停了再过来玩，回家妈给你蒸鸡蛋吃。”

　　虽然沈琴是农村妇女，性子也泼辣剽悍，但是宠起孩子来，可不比大城市里父母差。苏齐在家什么都不用做，光吃吃睡睡玩玩就好了。一般像这种偏僻的小山村的男孩子，都是早早跟在父亲后头拔草浇水了。女孩子也都学着做家务，处理些琐碎的事情了。在这山里头，鸡蛋也是很金贵的东西，大家一般都舍不得自己吃，都是存起来拿到镇上去卖钱。一户人家也就是在特殊的日子才会吃些鸡蛋肉类。

　　苏齐看了他妈一眼，沈琴以为儿子动心了要回去了，却没想到儿子拉着那小孩说：“小孩儿，跟我去我家玩吧，我给你吃鸡蛋。”

　　苏爷爷也跟着震惊了一下，从儿子口中得到的孙子形象可不是这样的。儿子口中的孩子蛮横的很，哪像这，连鸡蛋都舍得分出来！

　　沈琴勉强笑笑，笑话，给自己孩子吃还不心疼，可给别人家的孩子，这她哪里舍得！“齐齐乖，二娃子还要照顾他妈呢，没时间陪你玩。咱自己回家吧。”

　　小孩也不知是懂事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竟也不肯跟苏齐回去，苏齐凶他说以后不跟他玩了他也不跟他回去，只是自己低着头难过，就是不松口。

　　后来苏齐实在没办法，只有在他妈的催促下离开了。

　　小孩站在门口送他，被他走之前打了一下脑袋也不走，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越走越远，那小模样可怜着呢。

　　直到苏齐进屋小孩看不见他了，才一个人默默把门关上，拿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妈妈房间外头，仔仔细细地抠自己指甲缝。他的指甲长长短短，一点也不平整，指甲缝里也有些污垢。小孩自己没有剪过指甲，都是任它们自己长，年纪小指甲软，再加上小孩要做的事情不少，所以指甲容易断也就留不长了。

　　认真抠了很久，小孩对着自己的手吹了一口气，相互搓了搓，开始摆弄穿在脚上的鞋子。这是他穿过的最舒服最暖和的鞋子了，之前穿的鞋子要不就太小会把脚弄得很痛，要不就是太大了自己拖着走不方便，也都不暖和。

　　小孩的鞋子都是他自己捡来的，村里正后头的那座小山上有个地方是村民们扔垃圾的，小孩在那里捡来了好些东西。不过村里人会扔掉的东西都是破的不能用的了，像是小孩子穿小了的鞋子，如果不是破的太明显一般是不会扔的。小孩捡到的鞋子都是脚尖破了洞或是鞋底烂掉了的，这样的东西穿着怎么会舒服呢。

　　小孩平时也会拽着一些东西跟着大人去村东那条小溪去洗洗东西，这时候的小孩显得特别可怜，那么小的个子缩在溪边，让那边在洗衣服的妇女们看着一阵揪心。所以有时也会有人帮他搓几把衣服，毕竟这不花钱也费不了什么功夫，碰上沈琴的时候，沈琴还会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给擦点肥皂。

　　小孩特别喜欢苏齐给他披的外套，软软的厚厚的，风也吹不进来，又好看又舒服。正摸着呢，就听到门口有人小声叫，他疑惑地过去开门，谁会来呀？

　　苏齐手上端着一只碗，像做贼似的缩着身子，还不是往后看，见门一打开，立刻飞快的蹿了进去，嘴里还嚷着“快把门关上”。

　　小孩一阵惊喜，连忙去搬了个小板凳给他坐。

　　苏齐原本心里还别扭着，一见他这么乖巧，就又装不出大哥的样子了，喜滋滋地把碗里的东西给小孩看，“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孩两眼放光，手指也攥紧了，咽了口口水说：“知道……这是鸡蛋！”他看见过村里其他孩子吃过。那些孩子吃的时候可神气啦，捧着口腕在其他孩子面前一一走过，然后小口小口吃掉。

　　苏齐见达到了预期效果，就急急把碗递给他，又怕他拿不稳撒了，最后决定自己捧着给他吃。“小孩，快吃，等我妈发现就惨了。”

　　小孩张着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

　　苏齐急了，“快点，我马上就得回去了。我刚刚已经吃了一半了，你快吃吧。”

　　见小孩居然还低下头，只能自己拿起勺子，舀一勺给小孩塞了进去。小孩猝不及防，只能咽了下去，眼眶却是红了。

　　半碗鸡蛋就在一个喂一个吃中被消灭了。

　　“好了，我要走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儿。”苏齐拿着碗头也没回的冲出门，要是被他妈发现，又不知道该怎么心疼怎么絮叨了。

　　小孩揉揉眼睛，舔了一下嘴巴回味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去关门。他虽然小但也知道鸡蛋是不可以随便吃的，他又摸摸外套，在心里决定，自己一定要快点长大，到时候赚很多很多的钱给哥哥买很多很多的鸡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