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别跑 他觉得自己 ...
-
十二月二十一日，大雪成灾。
贫穷破旧的小村庄几乎被雪淹没了，偶尔能够看到暗黄的矮墙与田野里露出的一点点稻秆绑好的堆垛。其余地方尽是一片洁白，不见人踪。若非白雪之中不时升起的炊烟，恐怕就会有人认为这是一处废址。
雪还在下，鹅毛般大片大片从天上洒下来，门外的雪已经及膝了。天寒地冻，这雪一时还停不下来。若是再下几天，田里的庄稼就都要冻烂了，这个本就贫穷的小村庄，会被雪灾彻底压垮的。
破旧的木门里，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狠狠吸了一口烟，把手中的烟袋锅往地上敲了敲，立刻遭到了一旁妇女的怒视，“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屋里敲，这地都是坑了你还敲敲敲，要敲出去！”
“这不是外头都是雪吗……嘿嘿……”老汉讪讪笑笑，不再抽下去。
“要是庄稼都冻死了……那孩子明年就要上学了，咱这边小学教育条件这么差，孩子多也不是每个人学校的都要的！送去外边吧钱交不起，留在这里吧又……哎真是愁死我了！”妇女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原本坐着的高脚长凳“啪”的往后倒去，老汉急忙收脚，凳子擦着裤腿边倒了下去。
老汉松一口气，也站起来。“沈琴啊，你也先别着急，娃子今年才七岁，过个两年再让他去学堂也不耽误事儿，啊。”
沈琴嗤了一口，两手叉腰泼辣非常，“耽误啥都不能耽误孩子学习啊，不行，我一定要让儿子明年按时入学。”
其实他们县里还挺富裕的，坏就坏在他们这个小镇太偏了。
哎，真的是太偏了，像是生在重峦叠嶂的大山里的，离县里都老远呢，坐车都得三个小时才能到，这孤零零一个小镇，又穷山恶水的，什么都不方便，镇上的小学也是近十来年才办的。
条件这么艰苦，就那么五六个老师留下来，而且年纪都不小了，说不定哪一天就有老师回去养老了。总之是走一个少一个。
现在小学里三百多个学生，已经是这几个老师精力的极限了。
就咱么这条件，除了镇上那所小学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啊，再说就咱家齐齐这么虎的性格，镇上老师本就忙不过来，说不定还不愿意收呢。更何况，这么穷的地方，他听镇上的人说的那什么不要钱上学的政策还没有落实到这里呢，不是每一个孩子能上学的。
齐齐能上学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还管什么教育质量。
看着儿媳妇不佳的脸色，老汉只在心里想了想，没敢说出口。
女人说完尤觉不过瘾，便又开始絮叨：“你说要不是你儿子今年非把齐齐送回来，齐齐用的着遭受这份苦吗？这破屋子又寒又冻的，齐齐娇贵哪里受的住！你说他干嘛把孩子送回来呀，就是找不着工好歹那也是个大城市，怎么也比我们这破落小地方强多了……”
“沈琴，行了行了，苏临在外头也不容易。打了一年工老板却跑了，在外头生活又是一大笔花销，而且他要出去找工也照顾不过来孩子呀。齐齐是我孙子，没那么娇气的，这冬天挨一挨也就过去了。”
沈琴也不是不知道这点，她只是愁的慌，想说点什么发泄一下，这下可好，心里更闷得慌了。
“妈——”
沈琴听到自己宝贝儿子的叫声，连忙应道：“齐齐啊，妈在外头这屋呢。”
黑漆漆的过道那头窜出来一个壮实的小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的虎头虎脑挺好看的。他动作利落地蹦到老汉身边，大声地叫了一声“爷爷”，乐得老汉眉开眼笑的，直摸着他的脑袋喊乖孙。
沈琴眼尖一下子就瞧见苏齐由于裤子短了一些露出来的脚腕上没有穿袜子，立刻急匆匆进里屋搜出了一双还算完整没什么破损的袜子，嘴里道：“齐齐啊，你怎么不穿袜子呢，这天儿这么冷，冻坏了可怎么办呢！下次一定记得穿，知道吗？”
苏齐不在意道：“没事儿妈，我脚暖和着呢，又不冷，不信你捏捏，可比你手暖和。”
沈琴不信邪似的伸手捏了捏他脚腕，确实热乎着，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冷的天，大人手脚都冻麻了，齐齐这么小一个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冷呢？
苏齐六岁以前都呆在他外婆那儿，后来因为他的舅舅们说他吃白食对他态度也不好逼着老太太将宝贝外孙子送了回来，才算是回了自己正儿八经的家。没待几天又被父亲带去了外头生活了一年多，，刚回来这地方，对什么都不熟悉，也因此跟他妈也不是很亲近，倒是和这个身上老是一股烟味儿的爷爷走得近些。
沈琴老是觉得自己在孩子小的时候没有照顾到孩子，心里一直觉得很愧疚，所以对孩子可谓是过分的关照，就这么几天，就让苏齐觉得自己的妈妈特烦人。
但最后还是任由他妈给他穿上了袜子。
“爷爷，我今天可以出去玩了吗？”因为下雪，苏齐都已经在家里闷了两天了，他正是好玩爱动的年纪，哪里坐得住。
老汉为难，这是孙子回家以来提出的唯一的要求，他既想满足孙子又碍于外头的天气不好答应，只能望向儿媳妇向她求助。
“齐齐乖啊，外面下的雪太大了，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就乖乖待在家里吧，晚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沈琴自然是阻止了，这外头雪都能到她家齐齐的腰那么高了，她哪敢放心让他出去，一进雪堆再遇上大风那就找不着了。
苏齐知道他妈不同意自己就没戏了，也只好暂时答应下来再找个机会偷偷出去了。
“唉，齐齐真乖。”沈琴欣慰地笑了。
可怜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现在在心里盘算的是什么。
其实苏临之所以把他送回来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苏齐在外头老是打架，经常把一起玩的小朋友弄哭，三天两头有家长牵着孩子登门告状，他租的那间小屋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现在又没了工钱没了工作，还得应付自己儿子惹出来的破事，心力憔悴实在抽不出力气来带着他了，送他回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苏齐回了自己的小房间，一屁股坐在垫的厚厚的褥子上，开始寻思自己什么时候出门往左拐还是往右拐。
说是小房间其实也就是一大块包了旧布的竹帘隔出来的，留了个口子按了扇自家做的小木门掩一下，也就算是一个房间了。房里也没什么家具，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之外，放了一个他爸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个小木箱，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正在他想的都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外头过道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小心翼翼。
难道是昨天没逮住的大老鼠？
苏齐顿时就来劲了，小爷昨天放过你了（其实是跑不过人家），你今天贼心不死还敢来，看小爷不灭了你！
他记得自己昨天赶老鼠的长木棍就放在门外头，于是轻手轻脚拉开门，抄起倚在门柱上的木棍，眼睛四处扫着，势必消灭败类大老鼠！
悉悉索索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了，苏齐浑身都戒备了起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手里的木棍也捏紧了，微微举起。
一坨圆滚滚的事物出现在了目瞪口呆的苏齐，难道一天没见，那败类大老鼠就长这么大了，都快到他肩膀那么高了？！仔细一看，发现这哪是什么老鼠，这分明就是个人！还是个裹着大人衣服的小不点儿！
他当场就乐了，这小孩儿真有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家哪来的这陌生小孩子？该不会是……和自己一样想偷偷溜出来玩的吧！
他正想跟他打个招呼做个自我介绍的时候却发现小孩儿换个方向拔腿就跑，拖着破袄子一路狂奔。
苏齐怎么能让他跑了呢，立刻就追了上去，没跑几步就揪住了那小孩的领子，往后一扯，小孩站不稳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了，苏齐连忙在他身后垫了一下，帮助他站好。
橘黄色的大袄子抖动几下，两个小小的红薯就掉了出来。苏齐这下明白小孩是来干什么的了，他觉得自己应该严肃地批评他一下，怎么可以偷别人家的东西呢！
他也没想到要告诉大人，还对小孩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孩被他抓住之后就愣愣的，也许是做坏事被抓住心虚，这下子苏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显得特别乖巧。
苏齐捡起红薯拉着他回去了自己的地盘，触手冰凉让他眉头一皱，刚才兴奋所以没感觉，现在一摸小孩身上挂着的袄子，差不多都湿透了。牵着小孩让他坐在椅子上，给他剥掉了外边的袄子，小孩儿做错事，也不敢吭声，只是任他动作。
还好袄子够厚，雪没把里边的衣服也给弄湿。只是小孩的鞋也不能穿了，都结上冰渣子了，这么穿着脚得冻残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齐一边给小孩拾掇着，一边问他。这小孩的脸看起来圆圆的，脸上两只眼睛跟两颗黑葡萄似的大大的，鼻子和嘴巴都小小的，真好玩儿。身上却瘦的厉害，脚板上没什么肉，冻得青白骨头都僵硬着。小孩坐在椅子上一直抖，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冷的。
“怎么不说话，你再不说话我就喊我妈了啊？”
又等了一会，才听到小孩细细弱弱的声音，还泛着颤音：“二娃子……”
苏齐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又让小孩说了一遍，得到同样的结果之后自顾自笑了一会之后，才道：“有谁叫二娃子的呀，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叫什么？”
小孩搓搓手指，低头回答：“我知道的……大家都这么叫的。”
感情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大名叫什么，苏齐大度地决定不计较了，看小孩确实冷的厉害，就蹲下身子给他搓脚，可不怎么管用，刚搓出一丝红来一停手就又恢复了原状，一点好转都没有。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盆热水泡泡脚，我告诉你你可别想偷溜，你要是敢跑我就告诉我妈二娃子上咱家偷东西，听明白了吗？”
得到对方小声的回应之后，苏齐才放心地掩上门去厨房找热水去了。
打了一盆热水回来后，放在小孩儿跟前，只是小孩腿短够不着，于是苏齐又只能让他从椅子上面下来，直接踩到热水里头。小孩听话地把整双脚放进去，打个哆嗦又让苏齐逮着嘲笑了好久。
泡了一会儿等他的脚回暖了，苏齐把他抱回椅子上坐好，又把擦脚布递给他，小孩抿着嘴动作笨拙得给自己擦完，把布往屁股后面一塞，端端正正坐好。
苏齐把盆放到角落里打算待会再出去倒掉，看着小孩两只脚相互搓来搓去，想了想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给他穿上，又见小孩里面就穿了一件棉毛衫一件脱了线的旧毛衣，怕他冻着就又抱起他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扯过被子把他包的挺严实，这才满意的住手准备开始审问这小小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