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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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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晖没来得及多想,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走了。
是最近一个新工程的出图问题,事关要紧,竟然由甲方直接找到了他,要求现在立刻回去加班。
庄晖手按着电话恭恭敬敬地回答,瞥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多。
这种时候,还是在放假,大半夜突然把人揪回去加班,简直闻所未闻。但是甲方就是老大,服务好甲方都是写在规章制度里的,他们这些打工的无论对上施工队如何强硬,面对甲方就要开始装孙子。
庄晖一边在心里骂人,一边‘嗯,好的’礼貌地回答着,挂掉了电话。
因为电话讲的不是私事,叶执也就没有回避。庄晖刚挂了电话,叶执面上就现出一个笑的轮廓,放在衣兜里的手捏紧了一下,措辞道:“今晚,你——”
庄晖做了个手势匆匆打断了他,说:“我有事,今晚回去加班。”
他一边打电话给上级,一边抬手拦出租车。即使这个点,机场这边守着的的出租车还是很多的,刚抬手路边就停下了一辆。
庄晖拉开副驾驶的门,临到上车了,好似才想起有叶执这么个人,半截身子探出来对他喊:“你自己打个车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叶执滞了一下,才应道:“嗯,你也——”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庄晖就嘭地一声拉上了车门。出租车一下子就开远了几十米,喷了叶执一脸汽车尾气。
“……注意安全。”
叶执怔怔地把这句说完。
凉风吹过。
过了不知多久,他像是才迟钝地感觉到手心的刺痛,一点点地松开了手。
手心里原本紧紧握着的一把金属钥匙,因为松手的动作,颓然掉落到衣兜底去。
庄晖本以为只是几个小时就能解决的小事情,没有想到,在设计院一通宵就通宵了三天整。
而且据说他这个情况还是好的,像他徒弟还有一些刚进来没几年的,整个中秋假期就只放了中秋的那一天,之后就被甲方丧心病狂地留下来不停地讨论修改。
但是他们这些层次的又都拿不了什么主意,就只能干耗着。所以当徒弟看见庄晖的时候,那双熬夜熬过头拖着黑眼圈的眼睛一下子就泛起了绿光。
徒弟鬼哭狼嚎地奔过来抱住庄晖的大腿,一米八几的个子缩的小小的,哀嚎道:“师父——”
庄晖拍了拍他的肩,道:“嗳,八戒,为师在呢。”
徒弟眨了眨眼,似是没有想到庄晖会开这样的玩笑,仰头看着他。庄晖也低头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徒弟:“……”
庄晖:“……”
徒弟干笑两声,庄晖一把把他拽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跟我讲讲,这么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当时没有想到,这么一通宵就是整整三天。每天就是坐在电脑桌前面画图审图,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方案,到甲方那里去又被全部推翻重来,在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
累到极致了就趴在电脑桌上睡一会儿,梦见自己搞完这个项目了,没一会儿却又被人弄醒了起来继续工作。
到后来庄晖几乎都要撑不住了,想拿把水果刀冲进会议室,把每一个驳回的人一人捅一刀,然后再砸烂自己的电脑撕了合同,从此亡命天涯。可是清醒过来也只能把水拍到自己的脸上,缓一缓继续工作。
说实话,庄晖入职了近十年,这还是他碰到最复杂棘手的一次。感觉每天都在烧肝,随时都可能猝死。
但是这样一直工作却有一个好处,就是没心思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期间叶执给他打过两通电话,他接电话之后就把手机夹着肩膀上,再左手捧着方案右手拿着笔边修改边看,同时嗯嗯地敷衍着,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叶执在说什么。
等到通话结束了,就把手机扔在桌面上,关了机之后继续看方案。
想起自己以前那么抓心挠肝地想着叶执的事情,就觉得不可思议又恍如隔世。果然以前是安逸惯了,其实生活中远远不只有爱情而已。
——还有加班、加班、加班。
最后甲方放人的时候,庄晖感觉自己走路都是飘的。
过马路时他还差点被一辆路虎拦腰撞成两截,车主打开车窗要骂他闯红灯,大概是见他脸色发青印堂发黑,一脸加班过度的煞气,吓得没敢多说什么就开走了。
庄晖回到家,刚关上门,坐在玄关脱鞋时低着头就睡着了。说睡着了其实也不恰当,比起睡,倒更像是晕倒了的状态。他今年31岁,工作又是这么折磨人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
他中途短暂地清醒了一次,人还是坐在玄关靠在墙壁上的姿势,只是身上盖了张毯子。大概是钟点工阿姨来过了。
庄晖在这里住了近九年,钟点工也一直没换,和那个阿姨已经很熟了,所以给过她自己家的钥匙。估计是阿姨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他,又搬不动他,只能给他盖了张毯子。
庄晖打着哈欠,看了一眼一边鞋柜的金属表面上反射的自己的脸,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感觉身体无比沉重,抱着毯子跌跌撞撞地朝客厅走,刚挨着沙发就全身脱力地倒在了软软的绒布沙发上。
再次陷入沉睡前,庄晖扫了一眼冷清而空旷的房子,连摆设都和走的时候别无二致。
他忽然觉得一阵孤寂而后怕。
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后的自己,仍是孤身一人住在这个小小的三居室里,哪一天忽然死了都没有人发现,还是来打扫的钟点工推开门,才看见了他已经冰凉甚至开始腐烂的尸体。
又想起以前看过的新闻,独居的老太太某天死在了家里,被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被自己养的猫吃掉了半张脸。
一生孤独到老,独自一人走向死亡,然后默默无闻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即使身体已经毫无知觉了,灵魂也会寂寞哀伤到哭泣吧。
没有人心疼,没有人哭泣,甚至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已经死去了。每年清明,坟上长满荒草,无人来惜。
好……害怕。
庄晖蜷缩在沙发上,一边轻轻发着抖,无意识地默念了一个名字,大脑长时间熬夜极度困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因为已经沉睡过一次,这一次睡眠没有睡得那么死,庄晖迷迷糊糊间似乎能感觉到有人抱起了他,放到卧室的床上。
那个人先是给他盖好了被子,帮他擦了擦额顶的薄汗,又打开了空调。卧室的双人床右边就是落地窗,隔着眼皮也感觉得到一片刺眼的光线,庄晖刚皱了皱眉,窗帘就被人拉上了。
即使他一直都笨手笨脚,这些事情做了这么多年,也都无比熟稔,再不会出错了。
不知为何,虽然没有用眼睛去看,庄晖仿佛也能认定这个人是谁。除了他也不会再有别人,走路的声音,拥抱的温度,甚至是呼吸的频率,让他记得如此清楚。
午后阳光太暖,空调的度数又刚刚好,躺在柔软的床榻里露出半截胳膊,不会闷热也不会着凉。再加上有熟悉的人在,整个空间让人无比安心。
仿佛时间的流速都慢了下来,即使在梦里,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光束中微尘飞扬的轨迹。
庄晖一直睡到了傍晚,再次睁开眼睛时,有种鬼门关前兜了一圈再次见到光明的感觉。
落地窗前的白纱窗帘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浮动,掀起一角,露出沐浴在夕阳里整个城市的一点轮廓,又很快再次被羽翼一样的白纱遮盖。
隐隐的小提琴声传来,最开始是试了试音,然后便是流水一般的音符流泻而出。
如果庄晖没有记错,这是西村由纪江的钢琴曲《信笺》。
这是一个忧伤的曲子,有哀却不刻骨,轻描淡写的愁绪,却分外触动。仅仅听着就能看见坐在海边的白纱裙女子指尖划过一串黑白键,曲终时眼角落下泪来。
写满了字的信笺,一路颠簸,全都是想要倾诉的心情,却没有等到达收信人的手里,就如同断翅的白蝴蝶,被风卷着刮向远方。
那些,想要告诉你的话,一次次想要开口,却又忐忑地隐没于唇齿之间,最终仅仅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庄晖怔了怔,没穿拖鞋就下了床,踩着木地板一路走到阳台前。客厅通往阳台的门是虚掩着的,庄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到把手的那一刻忽然顿了顿,然后蜷起了手指。
他倚着门框,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
明明没有看到,仅仅是靠着想象和耳边的声音,他却似乎看到了叶执。
看到了他下颌靠在琴上,双眼微闭,唇角弧度都展平了,一手执弓一手按弦,指尖是跃动的光芒。
看到了,一缕微风卷起的发梢。看到了,落叶和余晖,相生相依。
曲终,所有的音符戛然而止。
没有再有声音响起,却有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门的另一边。
呼吸深深浅浅,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像是隔了几万光年,一点温度都无法传达到。
木门是虚掩的,却谁都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