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Tw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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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国的这些年，顾潮汐经常整宿整宿的的失眠。最初是因为故人，现在是因为习惯。反反复复看了不知有多少个中医西医都说这就是心病，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季阮深知道这事后，倒是没有阻拦她去看医生，但就是不许她再碰安眠药，担心有药物依赖，每天晚上都提醒潮汐烫一杯热牛奶喝，久而久之，这牛奶的效果竟比苦药还要来的有用。
顾潮汐喝了牛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忆起自己在异乡的这些年，恍然间发觉，这些日子，每一个片段，都浸着那个人的身影。
恍恍惚惚许久，才察觉到些许睡意。
凌晨时分，外面忽然下起雨来。不大，但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随着虫鸣一唱一和。她皱紧眉头，迫使自己大脑放空，竭力忽略掉那些烦人的声音。
正出着神，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不要命地振动起来，成了压垮顾潮汐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抓起手机不顾形象的大吼：
“季阮深！大半夜的不睡觉，专门打电话骚扰我好玩吗？！”
电话那端的人顿了顿，一阵异样的沉默。握住手机的手紧了紧，没来由的，有点心慌。潮汐皱着眉头，正准备挂掉这个电话，“还没睡吗？”冷静自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遥远又陌生的熟悉感，一阵又一阵的心悸，紧紧的抓住潮湿的手机。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这声音，每一个音调都是她所熟悉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单单凭这几个字，她都知道大洋彼岸的那个人，一定是皱紧了眉在说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那端熟悉的声音还在继续：“潮汐。”低低的叹息声传来，清晰的落入她心底。“我知道你在听，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不起，潮汐，我……”
“滴…”冰凉的忙音传来，电话断了
顾潮汐握着手机惨白了一张脸木愣愣地坐在床上，脊背笔直的似是一把尺。潮汐，潮汐，多久了，那个人，那个冷冰冰的人，有多久没有这样亲呢的叫过自己了呢？多久了，自己是多么渴望再听到那声音。那一向冷冰冰的语调，叫自己的名字时，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手指下意识的按下重拨，一次又一次，冰冷的忙音在黑暗中不断的响起，她仍然愣愣的坐在床上，却突然笑出声来。早该想到的啊，那个人的电话，这么些年来，自己从来就没有打通过。如果今晚没下这该死的雨，如果自己这么些年来没有因为噬骨的思念而患上这该死的失眠，那么她就不会接到这通电话，不会听到这令人心生希望却无端绝望的声音。
可是没有如果。
她一字不落地全听完了。
不愧是自己曾放在心间上的人。只需寥寥几个字便能轻而易举的在已被稀释淡薄的回忆上再重重的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冷冷的一笑，顾潮汐近乎凄凉的微笑着，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短短几秒，就让她在天堂和地狱间转了个来回。手指颤抖的摸索着床边的冰柜。“啪” 随着一声轻响，灼人的冰凉也慢慢的缠的绕上指尖。
狠狠的扯掉拉环，微凉的酒液涌入喉中，顺着喉管一路灼烧至五脏六腑，热度逐渐蔓延到全身。她慢慢回了一口，只觉得这酒连带着舌尖一并苦到了舌根，苦得整个人的口腔都在发麻。苦得说不出，亦道不明为何会苦。
真奇怪，她明明是喜欢酒的。
不自觉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人冷俊的面容。仰头，琥珀色的酒液，口腔被冰的麻木，心里却热的慌，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一如她深爱着他的这些年，不好受，却舍不得放手，自虐般的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他。像是着了魔，明知痛也不肯放手，拼命挣扎着想要靠近，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当初初到加州的自己，抱着满腔的热情，不在乎打工小店的脏乱嘈杂，不在乎因为发音别扭招致的嘲笑，不在乎满身油腻的老板那轻蔑嫌弃的眼神，不在乎，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心中只放着一个勒思年，她努力的赚钱，努力的变的优秀，努力的适应这陌生的环境，努力的慢慢成长，都是为了他，为了再靠近他一点，为了再见他时，背能挺得直一点。
可人都是会变的，在餐厅老板终于翻脸的那天晚上，她抱着被扔出来的包，自暴自弃的坐在街角，眼泪不停的掉，压抑许久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瞬间爆发。没有犹豫，潮汐近乎急切的冲向街边的那个小小的电话亭。
颤抖着按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内心的委屈随着按键音的响起慢慢散去。电话接通的那一霎那，她听着那个单音节，忽然想起了什么，慌乱的挂断电话。那个晚上，她靠在电话亭边哽咽的发不出声，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开始难过，难过得心脏绞痛手指颤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愿回想的出国原因，以及，这个人，这个被自己如此珍爱的人，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未来了。也许，她是该放下他了。
在很多个夜里，她都以为自己放下了。若不是因为今夜这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大概她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一辈子。
顾潮汐在一生最为美好的年华里遇见季阮深，也在这最为美好的年华里失去靳思年。
因为靳思年，她选择在十八岁那年独自漂洋过海来到加州，这片只在歌声里听到过的土地，有阳光，有海岸。即是是在靳家的授意下进了一所大学读书，她的英文水平也丝毫不见半分长进。那些弯弯绕绕的卷舌音听在顾潮汐耳里与天书无异。美利坚的老师一律用全英文上课，有时候说得快了，她半个词也听不懂，发下来的书她连题目都读不懂，整整两个月过去，甚至连自己名字中的“潮汐”二字都只能用英文里的River来代替。
River Gu，顾潮汐。
四年前的圣诞节，难得有了长假，大部分中国同学都选择了坐红眼航班回国与家人团聚。唯独顾潮汐用平时打工辛苦攒下的钱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屋子。
由于价格低廉，房东在搬家时临时告知她未来几天里会有人搬来与她同住，不过对方是个相当值得信任的孩子。顾潮汐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开玩笑，以她目前的那点积蓄想继续租这房子恐怕还得向Vivian打欠条，现在有人乐得帮她分担房租，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何况两个人只是共用了客厅、厨房和卫生间，又不是同住一间卧室，没什么好矫情的。她的经济情况也不允许她矫情。
得知可以兼职后，她在唐人街刷过盘子，送过报纸，当过超市收银员和茶水。只是简单的交流还好，语速稍微一提她整个人直接懵圈。因为这个原因，被炒鱿鱼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可一想到自己一天打几份工凑上的钱就足以斩断与靳家的千丝万缕，再多的苦累，也是值得的。
当天傍晚，顾潮汐就被前任室友Vivian硬拉去参加举办在学校礼堂的圣诞晚会，直言为了庆祝她“乔迁新居”。
大学中的圣诞晚会，不外乎是另一种形式的联谊活动，就是名头上风雅了些。不过才搬完家饿坏了的顾潮汐披头散发狼吞虎咽的模样倒不知吓退了多少自诩风流的白人男孩。
画面太美，Vivian捂着脸哀嚎一声，企图把自己与顾潮汐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果断弃队友于不顾，二话不说找新交的男友培养感情去了。
在看到顾潮汐第二次被一块cup cake噎得直翻白眼双手在桌上胡摸一气时，一个男生满脸嫌弃却温柔体贴的递来一杯白水，即使眼里藏着戏谑，唇角上也始终挂着一抹恰到适宜的弧度。剑眉星目，薄唇一掀便将纨绔子的风流倜傥露了个十成十。
真是祸水，和戏文里走出来的多情种子没什么两样。道了谢接过水杯的顾潮汐在心里暗自腹诽。表面上一副风清云淡的模样，内心实则羞愧得要命，恨不得分分钟找条地缝钻进去猫着。
男生笑起来，点点头：“不用客气，River。我是季阮深，你的新室友。”
顾潮汐抬起头，细碎的阳光稀稀拉拉洒进他眼底，像极了揉碎的金子，波光潋滟，灿若晨星。
她猛地一怔，随即苦涩地摇摇头。另一只手从侍应生盘中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个人，怎么可能在那个瞬间与远在大洋彼岸的靳思年，相差无几。
“把酒换成牛奶吧。”
“为什么？”顾潮汐几乎是下意识地直直迎上那双盛满笑意的眼，脱口而出的话里竟带上了质问的口气：“你怎么会这样想？”
季阮深把她来不及掩饰的错愕捕捉得一清二楚，还想再瞧得仔细一点，没成想下一秒女孩便恢复成没事人的样子。那是什么？或许他没来得及看清的，还有一丝敌意？
真是个矛盾体。一身狡诈的伪装功夫像只小狐狸，被人触及底线便下意识摆出一副防守姿态，这会儿倒像只把背上的尖刺根根竖起的小刺猬。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喝太多酒很不安全，况且，”他摸摸鼻子，意有所指地坏笑道：“我以为你会想长点个儿。”
所以这是在说她矮咯？
顾潮汐瞪他：“你再说一遍？”
季阮深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想着二人来日方长，索性大大方方就服了软：“是我眼花了，您光气势就有二米二。”
“少贫！”
一样的话。
季阮深声音不大，纵使是巧合，也足以令她心痛到无以复加。
“你……”“咱们今后再怎么说也称得上是室友了，这样，我帮你补习英语，你帮我做早餐和晚餐怎么样？我原来在国内可是A大英语系里数一数二的高材生，这笔买卖你可不算亏啊River。”
“你怎么知道我英文不好的？”
季阮深耸耸肩，目光无声地指向某个激情似火的角落。
“……这个长舌妇Vivian。”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眼神，那些字里行间的情绪，靳思年比起他来不过是多了几分熟稔。
“潮汐。叫我顾潮汐，我不叫顾河。”
没有脸红心跳，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惊喜尖叫。
这便是顾潮汐和季阮深相识的全部经过了。
而被回忆纷扰的某人，注定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Tw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