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喜欢》封中雪

3、云深不知明月处

　　又是放学时间，天空中流云潺潺，阳光早已失去了正午的光辉，傍晚的暗色已在世间弥漫。
　　纪卿年和胡雪佳结伴走出了校门。相似的情景，每天都在上演。但今天格外不同，不仅没有逃离学校后的安全感和轻松，还多了些别样的不安与焦虑。
　　“雨生！谢雨生！”
　　同样的字句，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再次穿越了鼎沸的人群，传到了纪卿年的耳朵里。
　　胡雪佳同样听见了，破天荒的拉起纪卿年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纪卿年觉得好笑，但任由着胡雪佳拉着她离去。跑什么啊，说开了不是更好。但纪卿年一想到要说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皱起眉头，一边跟着胡雪佳小跑，一边思量对策。
　　是义正言辞的拒绝交谈，放狠话远离他；还是面色冷淡冷嘲热讽，让他自觉离去；又或者假装失忆，以陌生的身份让他彻底死心。
　　不过几步路，纪卿年的脑子却转了好几转，但她依然拿不定主意。纪卿年不由自嘲：已经这样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算了。
　　过了马路，胡雪佳才渐渐放慢脚步，似乎是认定了那个人不会追上来。胡雪佳没有回头去观察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追上来只是向前走着，纪卿年也乖乖的任她拉着，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想笑。胡雪佳看起来冷冷的，但也只是看起来啊。
　　“唔！”突然被抓住了手臂，纪卿年惊讶的回过头，想要大声尖叫，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还是见面了啊。
　　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 谢雨生，你跑什么？”那个男生穿着她们学校的校服，稍长的头发刚好在去教导处的临界值之内，书包被他用手拎着，包带被握的有些褶皱，因为跑步速度的原因，细碎的汗布满额头，他本人还在急促的喘息着。
　　校服是新的，不会洗的发白；瘦小的身躯长大了许多，不需要她的保护也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而衬衫也不会因清洗不及时而发黄了；在国外生活的人，赚的钱一定很多，他的运动鞋和书包，也变成了国际的知名品牌。
　　一切都变了。纪卿年默默的想，转过去的表情还带着些许茫然和惊讶。可念头一转，她又在心里自嘲起来：怎么会不变，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他亦不是当初的他。
　　果然，时间不对，就什么都是错的。
　　胡雪佳因为纪卿年而被迫停下来，但没有松开纪卿年的手，反而握紧了一些，小拇指还在纪卿年的手背上画了几下，像在示意着什么。如果可以，胡雪佳一点也不想让纪卿年遇见他，但造化弄人，还是遇见了，那就当是给纪卿年提个醒了，也是一种痛苦的考验不是。
　　所以纪卿年，你给我争气一点。胡雪佳冷眼旁观着。
　　纪卿年注视着那个抓住自己的男生的面孔，不一会儿，她又把视线移到正握着她胳膊的稍带颤抖的手上。纪卿年笑了一下，然后抽出被胡雪佳紧握的左手放到那个男生的手上，把自己被握的有些痛的手臂解救出来，然后又对着那个男生展开一个微笑：“对不起同学，你好像认错人了。”
　　与他错开视线，转过头去，重新牵好胡雪佳的手，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谢雨生~”那个男生不死心的又喊了一声。
　　纪卿年却再没回过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她只想回家，回到家就只有自己，没有那许许多多的别人，没有关心自己的朋友，也没有他……只有一个人的自己……有自己就很好……
　　她太想静一静了，她只想一个人。
　　终于到了应该分别的路口，松开手，纪卿年转身就想走，但胡雪佳拦住了她，并在下一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 加油哦，你可以的。”
　　“嗯，一定。”笑容洋溢在脸上，眼睛里却是不易察觉的悲伤。
　　打开房间门的那一刻，纪卿年感觉到了解脱。关闭房门，扔掉书包，她把自己扔到床上，埋进被子里。
　　当天空完全变成蔚蓝色，纪卿年终于清醒了过来。打开房门，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房子，她突然失去了走出去的勇气，就好像迈出去的下一秒，她就会被黑暗和冷清所吞噬。
　　五年之前，她被家人放在手心上，千恩百爱的宠溺着；五年之后，她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东躲西藏，无论发生什么，总是一个人面对。
　　打开热水器，注入的冷水倾斜而下，瞬间就将纪卿年从上到下浇个通透。
　　温暖，不过是风雪间的一碗热汤；严寒，莫过于无人问津的深夜。
　　北方的三月远没有收到春天的气息，但许多花草已经俯下身跪拜在向阳之处。越是低等，便越是敬畏自然。
　　如此深夜，寒风过境，雪花随性而飞。大开的窗子，随风翻滚的白色麻布窗帘，任性站在窗口的年轻女孩，还有那一头左右摇摆上下起伏的长发。
　　莫安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对于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深感惊愕。无助而悲伤，软弱且彷徨。他很想从阳台冲过去，就好像如果没有人安慰那个女孩，她下一秒就会放弃可以证明她存在的整个世界，同雪花一起，化为万人践踏的泥土。
　　纪卿年此刻是麻木的，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头发上原有的水珠已经变成了一小颗一小颗凝结在一起的冰凌眉毛上也结了一层白霜。呼吸好像停止了，周围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她明明还是一个小孩子，什么坏事也没做，却被人当众羞辱；她穿着一条好看的裙子走在路上，没有赞美反被厌恶；她回家的路上本应该种满桦树，可现在望过去，只有低矮的冬青。
　　回忆与现实交织着，一边是她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同时询问着她的在校情况，另一边她在母亲冷漠的注视下满不在乎的处理自己的烫伤；一边是她与父亲和妹妹在楼下的公园里荡秋千，另一边是李先生带着她和母亲出去吃饭；一边是他和她在愉快的交谈，另一边是她一个人行走在路上。
　　“叮咚~叮咚~”门铃像是一道镇魂的歌声，唤醒了纪卿年。她只好关上窗户披上大衣将自己裹得严实一些后，再前去开门。
　　是同城快递的小哥。笑容一如既往的标式化，手里还递过来一个精美的包装盒，一张手掌大小的卡片归顺的躺在盒子的表面。
　　关上门，转身靠在冰冷的门上，捻起卡片看了一眼，然后就随便的将礼品盒往冰箱里一塞，走进了卧室。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落款是隔壁的莫安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张遥正在卷子上飞舞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然后把要写的答案从容的写完后才站起身去开门。
　　“你的牛奶和水果。还有…”靓丽的身影矫健扑进，迅速放下手中的托盘，华丽一转拿出一本厚厚的习题册，沈缃灵挑衅的看了张遥一眼。
　　“还有这本习题册。明天晚上父母不在家。”言下之意是：今晚将这本练习册讲完，明天的晚饭她包了。
　　“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告诉你。”张遥无奈的说。
　　“不了，你现在就给我讲，我可以的。”
　　“好吧。”张遥并不坚持。
　　三四平米的小阁楼，白炽灯点亮的半间屋子，唯一的窗子正向外透漏着光亮，月亮躲进乌云里去，懒散的雪花飘飘落下，堆积进被过客遗忘的楼梯口，也为已经有些融化的雪人添了一件薄薄的新衣。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月亮女神睡醒后重新归来，用月光装点大地，并渐渐的开始西移，呼唤太阳神前来替班。
　　习题册只翻完了一半，沈缃灵早已沉沉睡去，而张遥还在书桌旁演算着。
　　终于，在时针指向“三”这个数字的时候，张遥停下了笔，回头看看沈缃灵的睡颜，罕见的笑了，如果沈缃灵这时候是醒着的，她一定会觉得很吃惊，张遥这张冰块脸也会有笑的表情。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照相功能，对着沈缃灵的睡颜拍下。
　　将沈缃灵的身体从桌子上扶起来，让她仰到身后的床上，盖上被子。然后他拿起桌子上的那杯牛奶一饮而尽：嗯，加了蜂蜜的。
　　他将书桌收拾好，放下椅子的靠背抵在门上，又拿了一个板凳垫着那双长长的腿，拽过搭在门上的大衣盖在自己的身上，同时又将闹钟设置好，然后将头扭向床所在的位置，睡着了。
　　门外，雪已经停了，明月西落，有些心事赋予一地沉寂。
　　合上的练习册里，塞进了十几页写满答案的白纸。
　　作为沈缃灵的闺蜜，纪卿年也参加了她有预谋而请的晚饭，地点依旧选在了媚子的奶茶店。纪卿年到的时候，四人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分相同的盖饭，但纪卿年却其实是知道是不同的：张遥的那一份里的所有东西，一定是沈缃灵亲自准备的。沈缃灵的厨艺是个渣，但刀功一级棒，她做的米饭，水米比例一定最合适。
　　“怎么是四人份的？难道媚子也和我们一起吃？”纪卿年随口问道。以前一直是她来当调和油，现在终于有人要和她一起调了吗？那真是热烈欢迎。
　　“哦~那个阿瑶说他今晚也要带朋友来，让我多点一份，交换条件是他可以再通宵给我讲一本题。”沈缃灵笑的一脸淡然，颇有张遥自身的风骨。
　　“ 呦，小姑凉，你笑的不纯洁啊！”深知沈缃灵心意的媚子也在店里不忙的时候跑过来插科打诨，却只看见沈缃灵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以及听见一句让人有些皮肤发麻的“哪有”。
　　窗外已华灯初上，却迟迟未得见张遥的身影，以及他神秘的男性朋友，沈缃灵不觉间有些着急，只好充分发挥座位优势，不停的朝着门口张望着。纪卿年则完全忽视了沈缃灵的这一行为，默默的写着作业。
　　当玻璃门旋转的声音响起时，沈缃灵开心的抬起头，却在下一秒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也由红润转为无力的苍白，纪卿年被她吓了一跳，但看见她的脸色的转变后，心下也不由格哒一声，随着脚步声的移近，张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发小，言森诺。左边的是沈缃灵，右边的是她的朋友，纪卿年。”
　　是他，又是他。
　　终于还是要有交集是么。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伸出右手，友好道：“你好，我叫纪卿年。”
　　他毫不在意，笑的十分得体在，并伸出自己的右手在纪卿年伸出的手上虚虚一握，说：“你好，我叫言森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