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山河故人 ...
-
河南，郑州。
斋月楼的牛肉蒸饺，南边儿王阿婆家祖传法子酿的米酒，西街巷子里李大娘家自己做的赤豆枣泥糕，和来福客栈的红枣莲子羹在郑州并称四绝。
许娘子作为来福客栈的老板娘，这红枣莲子羹也煮了将近九年。“许娘东街煮莲子，回首挥巾客再来”已成了当地小孩口口相传的童谣。
十八年前，许林一家举亲落户郑州，盘下这块儿地后，便开了这个来福客栈。十几年风雨，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了郑州城的一家老店。
可转眼，斗转星移间，许林夫妇双双病逝，只剩下许娘子一人操持着偌大的客栈。
……
初春，清晨。
没有人气的冷清，没有化开的冰霜，乍暖还寒的天气。
朦胧的薄雾弥漫在街头巷尾，附在潮湿的石壁上，凝结出水珠。
许娘子懒懒地翻开布帘，抽出门闩，拉开门，冷不丁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一激灵。
啧，好冷。
她抱怨了几句，又打了个哈欠，眼角突然发现门口还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身上的布料看起来但是不错，只可惜了这光滑的缎子上染了尘。
这是，住宿的？
喂，醒醒，她踢了踢，开门了，要睡进来睡。
那人不理，一声不吭，仍旧不动一下，像块僵硬的石头。
她又踢了踢，电光火石间冷不丁激灵了一下，哆嗦着伸出手想探他的鼻息。
可她慢慢翻过来的，却是一张面色苍白，惊恐交加的脸，无神的眼珠直直地瞪着她。
只见那人嘴巴微张，唇色苍白，斑驳的面孔上残留着道道暗红色的血迹。冰冷而僵硬的皮肤上已然显现出了片片紫红色的尸斑。
刹那间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停顿了半秒，突然猛地尖叫一声，用力把他丢了出去。
那人被扔在地上，继续一动不动，像个破碎的木偶一样。
天边的云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缝隙直照大地，洒向了每一个角落。
不过一会儿，空气中潮湿而冰冷的雾气便散尽了。街角渐渐传来邻里街坊的喧闹声，嘈杂的声响掩埋了她过度急促的心跳声。
她猛地一下关上大门，跌跌撞撞向屋内跑去。
……
陆小凤揣着一笼打包的牛肉蒸饺走进来福客栈，回味着刚才买的赤豆枣泥糕，突然发现客栈里气氛不大对。
怎么这里这么冷清，人太少了，他想，这样也算郑州四绝？
突然几个词溜进了他的耳朵。
死人了，陌生人，客栈门口？
他摸了摸胡子，一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听，一边叫来小二。
“这里不是来福客栈？为何人看起来这么少？”他道，摸出一锭银子。
“哎，客官你有所不知，”小二飞快地收了下来，背对着柜台压低嗓子道，“还不都是因为今天早上客栈门口发现一个死人，谁还愿意过来找晦气啊。听说他死状那个惨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了，街坊邻里都看到了，呸，大清早的，我们老板娘也是倒了霉，偏偏倒在她门口，要我说，这人指不定是哪家仇杀撞在我们客栈门口了。”
他也压低嗓子：“七窍流血，这么惨啊，那人是谁知道吗？”
小二摇摇头：“都不认识，估计不是这片儿的，现在人还躺在衙门里呢。”
他点头，装作被吓到的样子：“这样啊，太可怕了……”
“可不是嘛，”店小二擦了擦桌子，“客官您要点啥？”
“来一碗红枣莲子羹吧。”
“哎呦，不巧，莲子羹是我们店的招牌，一项都是老板娘自己煮的，今个儿您也知道事发突然，老板娘估计也没这个心情，要不您看点儿别的？”
陆小凤道：“那来一碗牛肉汤。”
“得嘞。”
等吃掉了最后一个蒸饺，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他喟叹一声，悠悠站起了身，来到了柜台。
许娘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缎子似的乌黑亮丽的头发用一根粗粗的银钗斜斜束着，几根发丝儿轻飘飘地荡着，像羽毛一样撩拨在人心尖儿上。
她的皮肤光滑而细腻，像剥了壳的鸡蛋，温润而有弹性。
她的脸上化了一点淡妆眉黛青颦，望如远山，细长舒扬的眉毛轻颦微蹙，带着一丝丝的愁绪。
皎洁若莲的脸颊微微低着，眼睛狭长上翘，仿佛带着朦胧的薄雾，迷蒙而神秘。
她的脸颊本来已经完美无瑕，那双看花非花，似雾非雾的眼睛，更是让无数男人魂牵梦绕，更让天下女人妒意横生。
许娘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布做的裙子，粗糙的布料包裹着一具年轻的身体，故作老成的打扮与青涩亮丽的面孔形成了一种反差，似纯真又似成熟的矛盾使她看起来更美丽，更动人。
她拨弄着算盘，嘴角一翘，轻声嘲讽，声音清亮而冷冽：“如果是来问那件事的，那就不必了，我也是早上出门才看到的，是谁都不认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衙门的人已经来过了，你想问就出门右拐。”
陆小凤道：“我可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许娘子挑眉抬头扫了他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口气却已软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她的眼睛垂了下来，睫毛飞快地眨了几下，手指也慢悠悠地拨动着算盘，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陆小凤道：“我想知道，传说中的郑州四绝之首，是什么味道的。”
许娘子抬头，狭长的桃花眼晦暗迷蒙，声音却清甜婉转：“你不怕？”
“怕什么？”
她凑近他的耳朵，悄声吐息，用最甜蜜的声音吐露着最冰冷的话语：“你不怕，你一个孤零零的外地人，在这个沾了血的客栈里，被我毒死？”
他也学她凑近她的耳朵：“我怕，不过，我更想先尝一尝那碗莲子羹究竟有多好喝。”
她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随即躲开了他的眼神，板着脸生硬地说：“想喝到我煮的莲子羹，你得先让我满意才行，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你先把房钱付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他一贯的明亮的笑意，掏出了银票放在她的手心，抖了抖斗篷走上了楼。
大红色的披风飘飘荡荡，像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轻，两个人。
“老板娘，两间房，再来点饭菜。”
这声音有点耳熟，他想，却没有回头。
……
宋离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披风，张扬地披落在柜台前。
陆小凤？
她刚想走上前，却看到看到那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等他上了楼梯才走了进来。
阿飞走在她身旁，神情疑惑，顺着她的视线往楼梯上看，“为什么停下来？”他问。
她摇了摇头，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她走到柜台前，道：“老板娘，两间房，再来点饭菜。”
阿飞再抬头，只看到一件红色的披风一角消失在视线里。
……
“照这个速度，等我们走到杭州，估计要到夏天了。”宋离坐在桌前，为阿飞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
“若不是你，我恐怕还要迷路到猴年马月去了。”宋离也仰头喝干，“还好……”
阿飞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壶，续满。
宋离继续找着话题，只是不知为何，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红色的身影。
“你若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我……”她扶着脑袋，发现菜一口没动，自己已经有点醉了。
“你醉了。”
“我没有。”
“在你停下脚步的时候，你就醉了。”
“我没有。”
“人，都是会喝醉的。”阿飞再次一饮而尽，侧身看向窗外，“我也曾喝醉过。醉的时候感觉越是美妙，醒来的时候就越是难受。”
“难受得恶心，想吐。”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喝醉就能解决的。”
“即使做了最美妙的梦，也不能缓解醒酒时的痛苦。”
“你去吧，”他说，“去找那个让你心不在焉的人。”
“不要再喝了”他说，“你不能再喝了。”
……
我感觉阿飞应该是话里有话，可彼时的我来不及细想，就听了他的话，踩稳了步伐来到陆小凤的门前。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胸口翻滚的情绪是什么，是不甘心，是生气还是怎样。
我只知道，因为他明明听到了我说话，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我在门口站了许久，心底一个声音叫嚣着冲进去，站到他的面前，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着呼喊，冷静，醒醒，你醉了，你疯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越来越困，心头的酒劲消散了一些。
这时，屋里却传来了熟悉却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只听吱呀一声，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还没想好措辞，抬头看到的却是他眼睛微张的惊讶表情。
我皱眉，冲动的话语已经自动从嘴里蹦了出来：“你又在等谁？艳遇怎么这么多？”
话一说完，突然感觉不太对，酒意一下子就跑光了。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在意。”
只见他翻身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翻手变出了一个茶杯，倒了杯热茶放在桌子上。
“好久不见。”
听到这话，心头的晦涩郁闷一扫而空，我长吸一口气，坐下，缓缓呼出：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山河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