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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情 龙祥自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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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祥自以为自己的谎言天衣无缝,可却忘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千古明训。他自己跟同乡吹得自己多么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城里的女子都情愿倒贴跟他,他身边的那些女子们跟身上沾的尘土似的都是“才将拂去,复又还来”。为了证明自己所言无虚,他曾偷偷带着那些人背地里看过兰芝,那些偷看过兰芝的同乡里有人跟他说:“你小子可看好了,宁愿舍了家里那个,也别让这个给跑了。”
龙祥走后,有个心里痒痒想占点便宜的同乡跑来找兰芝:“你还等着龙祥呢?人家现今回家跟人家老婆睡去了,早就忘了你了。你要是自己呆着闷呢,我倒可以陪你解解闷儿。” 兰芝听了无异晴天霹雳,但她很快就又顺从了命运的安排。她自叹这么好的男人老天怎么可能留着单给自己,和别人共侍就共侍吧——虽然这么劝慰自己可心里还是嫉妒的无以复加。
起初龙祥有意避之不谈家里的婆娘,因为他不清楚兰芝知道他娶过亲后会怎么做。跟兰芝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家里再不象兰芝来以前那样清锅冷灶,他已习惯家里有个人忙前忙后,跟他说点知冷知热的话,晚上被窝里软玉温香的搂一把,可不比孤伶伶的自己一个人好?
收完秋从家里回城后才知兰芝也知道了实情。最该谢的是那个想吃豆腐却没吃成的老乡,借他之口说出实情,并且给了兰芝一个秋忙的工夫慢慢消散心中的恨意并说服自己接受事实。龙祥仿佛意外得利的渔翁,兼收蚌鹤,开始安心地享起这齐人之福了。
从此龙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老家了。每次回老家,龙祥都要把家里的绝大部分积蓄都拿走,兰芝不答应,抱着钱匣子说:“你拿你的钱去养你的儿女媳妇我不管,凭什么把我挣的钱也拿走?都拿走了让我怎么活?!”龙祥推推搡搡抢着钱匣子说:“你挣的?你挣的早花光了,你平时吃的穿的住的不是钱买的?怎么活?你这个月的工钱不也马上要汇(作者注:支付)了吗?汇了钱你不就有钱了?没钱你先去借点啊,汇了钱你再还么。乡下除了粮食没见过钱,我要用钱时出门去借都借不到。我这出远门的,身上不带够了盘缠怎么行?”
兰芝明知龙祥是要把钱都带给他的妻子儿女的,但也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愿意跟着他。特别是自己都快十八了,还从没开过怀,龙祥也骂过她是不会下蛋的鸡,她自己也挺自卑的。对自己身体一无所知的兰芝不知道,其实由于严重的营养不良,她发育特别迟缓,都快十八了还从没来过一次月事。
宛西战役前龙祥伺侯的长官扔下龙祥消失了,龙祥跟着兵混却非兵,对部队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部队是开拔了还是溃散了,只知道没人给发饷了,还好兰芝一直零零碎碎地做着杂工,两人的生活才得以维系。活计丢了,又听着到处都有战事,害得他整日惶惶不安,龙祥打算回老家了。他觉着没和兰芝拜过堂,兰芝也没为他生下过一儿半女,如果兰芝愿意跟着他回家,他不反对,如果兰芝愿意另嫁,他也管不着。他把意思跟兰芝说了,兰芝哭了一天一夜。他觉得自己给兰芝许下了两条路,哪条都不算绝路,兰芝怎么着也不该哭成那样。这女人要是想不开,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想不开的!
兰芝哭够了跟龙祥说,她早就认定自己是龙祥的女人了,没成想龙祥居然会有让她另嫁的念头!这男人还在,自己也没被休,说另嫁就另嫁了,这是怎么一档子事!说明龙祥从没把他自己当作是她的男人!她自己做工养活自己又没给他添累赘,为什么龙祥要她做弃妇?!龙祥问她想怎样?她提议两人一起去郑县,听说那里的丝绢厂、织笼社(作者注:竹编工艺作坊)、卷烟作坊都在招人,两人可以一起去做工,手脚勤快点,两三年日子就会转好的!龙祥其实打心底里也不是很愿意回老家,回老家只是他保证不饿肚子所走的保底一步,而不是他的上上之选,这些年在城里住惯了的龙祥已经离不开城市的车水马龙纷扰繁杂了。于是为了兰芝——也许更为自己,两人离开开封府下了小郑县。
日子繁繁琐琐地流过,快二十岁那年,兰芝怀孕了。就在快要生产的时候,秋收季节又来了,龙祥又要回家去。兰芝求他不要走,这是她的第一胎,从没生产经验的她又独自生活在一个没有一个亲人半个朋友的城里,她希望生孩子时龙祥能在她身边,但龙祥还是扔下一句话就走了:“哪个女人生孩子时是男人伺侯的?我家里的生了四个哪个让我伺侯过?”龙祥走了,仍拿走了几乎家里所有的积蓄。
快要生了,兰芝已无工可做了,雇主都嫌她手脚不灵便,更怕她把孩子生到场间,所以没人愿意雇她。没工做就没工钱,没钱就没饭吃。营养跟不上的兰芝生下的娃娃特别小,所以生孩子倒也没费太大力气。兰芝记得老辈人说新生的娃娃不能动金(作者注:金属),否则家里就有血光之灾,所以脐带万万不可用刀剪弄断。生完孩子的兰芝就按听上辈人说的方法,拿灯芯把包谷杆烧成带尖的斜刀形,拿它一点点把脐带割断。
刚出生的娃娃没奶吃,兰芝也没饭吃。等到缓过来点劲了,兰芝冒雨跑到包谷地里偷了几穗子包谷,家里没柴没火,兰芝就把生玉米嚼成浆来喂孩子。那一刻她恨死了她深爱的这个男人,为了他那个家,居然让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吃生玉米。
过了没多久不知怎样兰芝的舅舅居然打听着找到了兰芝家,看到兰芝家的境况舅舅也是大吃一惊。知道了龙祥的所作所为后舅舅跟兰芝说:“妮啊,听舅一句话,把孩儿送到一户好点的人家,跟舅回家吧。家里虽穷,但也能让你吃饱穿暖。” 兰芝看着孩子,疼得心肝俱裂,她不肯跟舅舅回去,并说自己一个人再难也要养活自己的孩子。
兰芝以为龙祥象往年那样很快就能回来,但这一等却是小半年。龙祥回来时是喜气洋洋,原来这次回家,龙祥进门的前几天他的老婆刚给他生下了一个男孩,这是两年里龙祥得的第二个儿子了。龙祥在家给二儿子摆了月酒,又耍了几个月,等到积蓄见底,在老婆的催促下才转回城来“挣大钱”。
龙祥到家只顾得意地跟兰芝讲自己在村里的风光,诸如全村人都来家里看他这个城里来的大财主,新下地的儿子是多么的白胖简直是人见人赞,满月酒的酒菜是多么的丰盛……兰芝哭着质问龙祥有没想过把钱全拿去风光而自己留在城里的妻子女儿差点饿死。岂料龙祥说:“一个丫头片子,饿死就饿死了。我家里四个闺女,也不少这一个。”
兰芝竟无言以对。
她记得类似的话好象爹也说过。不但是爹,好象娘也说过。她突然想起以前娘老是劝她说只要她为怀生生下个一男半女的怀生自然就会待她慢慢好起来。为什么总说“一男半女”呢?大概女人不算人吧,起码不算一个人,最多只能算是半个吧。
兰芝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屋里,龙祥什么时候去了哪里她已不关心。她心里紧紧地,脑子里空空地,一种遥远的声音好似在耳边回响。仔细一听,原来就是门前街市嘈杂有生的繁华之声。兰芝住的地方,在上海也许就叫了“大世界”,在北平也许就叫了“大栅栏”,在天津卫也许就叫了“三不管”,在南京也许就叫了"夫子庙",可它却被捂在一个非国都非外埠的小郑县,所以它就也有了一个跟乡土味极重的郑县很般配的名字,叫“老坟岗”。
兰芝用耳朵细细分辨那些根本理不清的闹市之音,虽然完全分辨不出,但依着她对它们的熟悉兰芝仿佛听到了卖胰子、梳头油、梳头篦子、脂粉的挑担的货郎,卖牙粉(作者注:也叫“胡盐”,是用食盐、花椒加少量的香料经炒制而成,再磨成细面出售,是最早期的牙膏)、烟叶儿、万金油的手拿托盘梳大辫子的大姑娘,卖泥哨、风车、空竹的背背篓抽旱烟的大叔,卖木杈、木锨、镰刀、柳条筐的推平板车的大兄弟……这些人叫卖的声音……还有入夜才出摊儿的卖黄焖鱼、冰糖梨和羊肉塌子(作者注:羊肉馅煎饼)的,也还仿佛有三更天到黎明前才会响起的做水煎包,推磨点豆腐的声音……兰芝想起自己已不再是困在凤凰台只有推磨、挑水、扫锅台一条出路的王兰芝了,不由地抱紧女儿在心底暗暗地对她说:“妮,娘饿不死你。只要有娘一口吃的,就有你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