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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美芹 四姑娘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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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何美芹在所有孩子里,算是跟自己的娘呆在一起时间最短的一个。生下来就被寄送到农村,长大了又赶上上山下乡的末班车,稀里胡涂地去农村转了一圈,回城又听两个姐姐的安排上了卫校,卫校还没毕业就被分配到九朝古都洛阳的某医院去实习。虽然天南地北地跑但总是没出过省,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也耽误了见爹娘的面。
跟四姑娘分在一个宿舍的是一个还没转正的小护士,年龄上比四姑娘略大了一些,但行事上让四姑娘很看不惯,四姑娘觉得她是个装娇气的乡下丫头。本来嘛,乡下来的还是个丫头能怎么被娇惯着长大,那个孟乔乔当自己万人服待出来的公主一样,做个什么事都要感叹一下原来在家时是怎么怎么样的,而现在只能如何如之何了。晚上睡觉时躺在床上乔乔总会唠叨给四姑娘听她的那些陈年往事:哪年过年时娘蒸的兔子形的枣馍,给她的馍里除了放得有红枣还有娘平时不舍得吃的红糖,为了跟没红糖的枣馍区分开来娘专门把给自己留的枣馍的兔子的红眼点得特别的大。还有一年……乔乔的故事真是多,还跟祥林嫂的不是一个类型的,祥林嫂是一个故事来回讲,而乔乔张嘴就是《一千零一夜》,夜夜主人公都是她自己。四姑娘总能在她讲头三个故事期间进入梦乡,偶尔梦里也能梦到乔乔所说的事,只是主人公好象变成了自己。
有天下班回宿舍,看到宿舍里多了一对儿老夫妻。老太太见了四姑娘就问乔乔:“这就是你信里说的美芹吧?来,孩子,快来吃石榴。”四姑娘接过石榴谢了老太太,顺口就问老太太是不是来洛阳办事的?老太太笑着说:“我能有啥事儿,就是来看看俺家乔乔。她打小就喜欢吃石榴,我就让俺家老头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往年下石榴的时候乔乔都在家,家里的石榴有得还没来得及熟透都被她摘了吃了。今年她不在家,石榴都快摘完了她也没吃上一个。不过好在石榴这东西耐放,所以昨个儿我就让她爹找人借了辆自行车,今天他爹带上我就来这儿给孩子送石榴了。”
四姑娘有点不相信:“乔乔说你们村离洛阳很远啊。”
乔乔妈说:“嗨,有啥远的。早上起早点儿,骑个大半天,刚下午就能到了。”
旁边一直不作声的乔乔爹这时插话:“你坐车要还嫌远那我骑车的该咋办?倒是你屁股不疼。”
乔乔这时大笑:“爹,我说咋让你你都不坐咧。娘,下回别再让俺爹骑这么远来给我送东西了啊。”
乔乔娘不答应了:“我逼他的还是他自己要来的?你问问他。”
……
四姑娘看着这一家其乐融融地拌着嘴,真正地第一次开始羡慕乔乔。
从此四姑娘没事儿的时候总会想起乔乔的爹娘,她想着这辈子假如象乔乔那样这么被自己的爹娘疼爱一次也算是没白活。她管理的病房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病号好象看出了近来四姑娘老发呆,所以总在她快要进入白日梦的时候叫醒她:“闺女多大了?”
四姑娘冲他笑笑:“二十多了。”
老病号也没真心问她年纪,就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那该找婆家了。” 看四姑娘并不接他的话茬儿,他继续自说自话:“我给你做个媒咋样?”
四姑娘并没不好意思,扭头笑问了一句:“你咋知道我没婆家?你乱作媒小心俺对象将来打上门来。”
老病号自信地一笑:“别诓我,我这么大岁数不是白活的。我不但知道你没婆家还知道恁家也不在这儿。”
四姑娘不禁心中称奇:“你咋知道咧?”
“这还用说嘛。人家有对象或者家在这儿的,下了班一分钟都舍不得耽搁,赶紧换了衣服往出跑,就你拖拖拉拉的,多上半个钟头一个小时班都不在乎。星期天的时候还老是替人家班儿,肯定是没对象也没家人在这儿。”
见四姑娘不言语,老福尔摩斯继续说:“姑娘大了迟早要找对象的,在这城里找个,俩人儿天天一块儿上下班儿多好。就算家里给你定了亲,那天天不在一块儿时间长了也会生分,将来有了孩子就更是麻缠事儿。听我的,闺女,我就是跟老伴儿两地分开过了三十多年,我知道这日子的不容易。你既然已经出来了,还是在这城里找一个的好。”
四姑娘知道他把自己当乡下来的丫头了,也不辩解,由老头儿说去。
“我想给你说的这个人儿是我的徒弟,你肯定也见过了,就是没事儿老来看我的那个——他昨天还来过呢。”
四姑娘忍不住赞道:“那是你徒弟啊,我以为是你儿子呢。我看他差不多天天来看你,我还以为是你儿子呢。”
老头儿叹了口气:“儿子隔着几百里地呐,指望不上了——我跟你说,这孩子可是个好孩子,要不我也不会说给你。你光看他天天来看我,就知道他人咋样了。”
四姑娘不是没跟他所说的这个小伙子打过交道。第一次在病房见这小伙子,他正摸出一根烟要点,四姑娘毫不客气地制止了他:“病房禁止吸烟!”小伙子让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慌乱地将烟塞回烟盒,四姑娘无意中瞥到了那精致的烟盒——四姑娘虽不抽烟,但以前常替爹买烟,知道小伙子手中烟的大概价格,那一包抵龙祥的三包还多。当时四姑娘就想:年纪轻轻,挣才挣多点儿,就这么花,这肯定是个比爹还会享受还自私的。本来对这小伙子没什么好印象,但今天听老病号这么一说,又觉得他是个孝顺懂礼的年轻人。一时间四姑娘也不知该怎么看这小伙子了。
老病号的嘴并没跟着四姑娘的脑子转,他继续讲他早先就想好的:“我说的这孩子可是家里的独苗苗,家里宝贝得跟金疙瘩似的。一家三口人挣钱就尽着他一个人花。一家三口都跟我一个单位——我们那单位可是好单位啊,军工单位,工资可都是按部队的标准发的,可比你们地方的工资高多了。不说别的,单说我们单位的医院,那设备都比你们这市级医院强多了——你这么看我肯定是不相信我了,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既然我们单位医院比你们这市级医院强那我为啥还来你们这儿住院是吧?不是因为你们这儿骨科专家多嘛,我们那个必竟是所里的附属医院,某些方面的技术还是不如你们专科医院——不扯那么远了,我就是想说,如果你们俩要是成了,那经济上你就不用愁了。俺们单位还特别优待家属,如果你要愿意可以把你调到我们所里的医院,那你上班又近工资又高,可比在这儿干强百倍了。还有俺所里不但工资高福利还可好,每个月都给你发油条票、包子票、开水票、电影票……夏天还有游泳票,拿着这些票你就在所里不用出大门就能吃好、玩好。将来有孩子了就送到所里的幼儿园,又便宜还又正式——俺所里幼儿园老师都是正经幼师毕业的,可不是一般看孩子的阿姨。等孩子上小学了……”
四姑娘一听这老先生在三分钟之内把自己的一生都快谱写好了,赶紧打住:“大爷,我是来实习的。实习完还得回学校呢——我还没毕业呢。”
老大爷一摆手:“那有啥。如果恁俩要成了,毕业就直接分俺所医院好了。放心吧,俺所有专管这事儿的领导,到恁学校一说,肯定没问题。”
正说着老大爷的徒弟又来了,给四姑娘个机会得以出病房。
可从这天起,四姑娘发现只要那小伙子一来,老大爷就特勤快地按床头的呼叫铃,招四姑娘来的理由五花八门的啥都有,从询问自己的病情进展,甚至到某个东西找不见了,那老大爷都会不惜一切地来麻烦四姑娘。渐渐地,那小伙子也开始跟四姑娘搭话儿,两个年轻人聊的东西越来越多,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大爷的腿给了他俩充分认识的时间。
到老大爷出院时,这个叫陈仰思的小伙子已开始约四姑娘了。四姑娘独自一人远离亲人也颇寂寞,也需要人来陪,于是两人的约会时间也在渐渐增长。终于有一天,陈仰思向四姑娘发出家庭邀请——他的全家想请四姑娘到家里吃饭。
四姑娘原本还有些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的扭捏,但见了陈仰思的爹妈后马上就没了这种感觉。仰思的爹妈待他俩亲的好象是在一块儿生活了一辈子的父母子女,特别是仰思的妈,象蜜一样时刻粘着他:“毛头,咱今天中午吃红烧带鱼好不好?”“毛头,你对象喜不喜欢红色啊?”“毛头……”四姑娘从小也是看着娘如何娇惯小弟弟长大的,但自己的娘就是行动上对弟弟亲,言语上从没有象毛头的妈这么“蜜”过。况且冲二十多岁的儿子还用儿时的爱称,从小没人疼爱的四姑娘受不了这阵势,直听得她皮肤一紧一紧地。
吃罢了饭两人进了毛头的屋子,不一会儿毛头妈端了一盘削了皮的西瓜进来——四姑娘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西瓜削了皮切成块,她很好奇毛头妈是怎么弄的,但又没好意思问。才进这家门一个来小时,四姑娘就有了从女奴到奴隶主的体验——自己一辈子也没让人这么伺侯过,生活在这样的家庭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