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调动 与少坡交往 ...
-
与少坡交往了三个多月后,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来到门市部跟老大姐分别站在柜台里外聊了一会儿天。那中年妇女走后,老大姐跳着脚就冲三姑娘奔来:“好事情啊。你想不想调到友谊商店去啊?”三姑娘一听就愣住了。
友谊商店,这个70年代后期中国对外开放最初期的产物,简直是当时商界的“□□”。当时只有外国人和政府官员才能进的友谊商店对普通中国人是不开放的。其实就算是对全民开放普通中国人也买不起里面的东西,而且就算买得起你也不一定有钱去买,因为当时里面的东西是要凭外汇券才能购买的,所以即使有一两个持人民币的有钱普通中国人也是没“钱”买那里的东西的。
上友谊商店上班去,那比去□□工作还幸福啊。这个内陆省会城市,一年也见不到两个老外,级别稍低的政府官员也不敢上那儿买东西去啊。到了那里,上班就等于无事可做啊,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就轮到她呢?三姑娘想不明白,她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老大姐又迫不及待地揭了迷底:刚才来的那中年妇女是少坡的妈,她跟老大姐放了话儿:如果三姑娘跟少坡能成,那就在婚前把三姑娘调到友谊商店去。少坡妈出得这招是很妙得——既不让三姑娘有因工作而卖身的感觉,又不给别人她以权为自己儿媳谋私的口实。反正就算最后这婚事不能成她也不损失什么,但她认为三姑娘也不会傻到不明白她既然能把三姑娘调进友谊商店也能把她调出友谊商店这个道理。
不知道是不是友谊商店起的作用,三姑娘跟少坡的关系进展得更快了。交往了半年之后,三姑娘决定把这件事跟家里人说一说。
还没等三姑娘完全交待清自己的事,兰芝家就闹翻了天。家里迅速分成“主分”和“观察”两派。力主三姑娘跟少坡分手的兰芝又跳又叫,坚决不同意三姑娘这个“全活人”找个“才坏”。兰芝指着三姑娘骂道:“不要脸!你就那么想攀高枝儿?!他家就是省长、书记你也不能找个才坏!他个才坏就也该让他找个才坏,他个不要脸的没事惹你个全活人儿干啥! ”三姑娘坚持说自己不是看上了少坡爹娘的地位,而是看上了少坡的为人。兰芝听三姑娘翻来复去地替少坡说好话,恍然大悟地叫道:“我明白了!你让人占了便宜是吧?!你个不要脸的!你个出去卖的!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都这样了你还回来说干嘛?快跟那个瘸子一块滚吧!从今往后不许再登这个家门!我没你这个丢人败兴的闺女!不要脸你个……”大姑娘拉住兰芝快挥到三姑娘脸上的手:“妈,你也别这么说。我看还是先见见少坡,看看他这个人咋样再作决定。还有,谁说才坏就得找才坏啊,咱东平,你不也从小说他才坏嘛,可你看他不是手脚利落也不耽误过日子嘛。你也希望东平将来也找个才坏啊?你不希望也有个全活人儿能看上他吗?”
兰芝的心里,世上人分为三类:亲人,自己人和外人。自己家里的男人都是亲人,女儿都是自己人,剩下的就都是外人了。外人,甚至自己人牺牲给亲人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但自己人要是委身于外人那就是大逆不道了。于是兰芝推开大姑娘的胳膊气呼呼地说:“我不管别人!她就是不能找个瘸子!”三姑娘也来气了:“他就是瘸,我看也比俺爹强!俺爹倒是不瘸,可你看他脑子里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还有啥?学问没一点儿,牛皮倒有一肚子,不疼儿女也罢了,自己老婆也不知道疼——他除了是个男的,还有啥值得拿来当丈夫的东西?!”兰芝并没让三姑娘的一系列并列式的问句给问愣了,倒是这些挑衅的语言更掀起了她的斗志:“你个不要脸的连瘸子都愿意找还有啥不敢找的……”大姑娘一边抱住了扑食的恶虎,一边命五姑娘赶紧把三姑娘拉出门去。第一次就少坡问题的谈话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大姑娘事后偷偷约见了少坡,跟三姑娘当初一样,她对少坡的学识才华修养还是很欣赏的,同时也对他的残疾挺遗憾的。她私下偷偷对三姑娘说:“你们这事儿我不反对,但也不是举双手赞同。跟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过一辈子肯定要比正常夫妻多很多困难,这些事你都要先想好了,不要将来再恨没地儿买后悔药去。”三姑娘说:“我自己找的,当然不会后悔。退一万步说,就算后悔了,我也不怨别人。但现在如果谁要反对俺俩,我肯定会恨他(她)怨他(她)的。”大姑娘说:“你也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咱妈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说说,但说通说不通就不在我了。”
大姑娘回去找时机跟娘提三姑娘的事,但提一次就被兰芝骂一次。兰芝骂她黑了良心想坑自己妹妹,骂了两回大姑娘就再也不敢进言了。又等了三四个月,三姑娘从大姐这里听说事情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就决定带少坡来亲自见爹娘。
少坡来之前,心里整整谋划了一夜如何觐见未来丈人丈母娘。第二天是星期天,少坡早早出门买了东西,就跟三姑娘一起奔丈母娘家来了。丈母娘家的房子是临街的,虽然从没来过,但远远看见房子旁边不远处水果摊儿上的大姐,少坡心里稍有了一丝安慰。大姐给三姑娘俩人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们兰芝龙祥俩人在屋里吃饭,就转身招呼顾客去了。三姑娘两人忐忑不安地来到门前,还没推门门突然就开了。
门中闪出何东全,脸一如既往地黑:“你俩来干啥?滚蛋! ”三姑娘脸上挂不住了:“你怎么说话的?”三姑娘说着就想伸手拔开堵住门的东全:“让我进去,我找咱妈。”东全使劲一推三姑娘,毫无防备之心的三姑娘让他一下推着倒退了几步倒在身后的少坡身上,少坡本来也是身体不平衡地站着,突然接到三姑娘这个冲量如此巨大的包袱,一下被砸得坐倒在地上。东全得意地大笑:“瘸子站都站不稳还想进门。俺家从不欢迎瞎子瘸子傻子,赶快滚蛋。”说着转身要进屋,可突然又停住动作再次转过身来:“我有件事可想知道:你是站着尿吗?你站得住吗?要是没墙让你扶你是不是得象个娘们儿那样蹲着尿啊?啊?哈哈哈……”后面的笑声被他身后的门狠狠地关在了门内。三姑娘双手掩面把眼泪偷偷地抹去,拉起了地上的少坡,毫无眷恋地离开了这个家。
在二姑娘结婚半年多之后,三姑娘也自己把自己嫁了。
婚后的三姑娘搬进了公婆给准备的新房,虽然是筒子楼,但在省委旁边,挨着一个公园。房子楼上楼下各一间,楼上的卧室装了木地板,打了蜡的红漆木地板三姑娘从来没见过,漂亮的梳妆台是三姑娘头次听说的除了箱子、柜子、床、桌椅之外的普通人家里还可以有的家俱。电视她虽在大姐家见过,但大姐家那台明显比她家这台小多了。
婚后的三姑娘象一位考古工作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发掘出生活探方里深埋的忧喜。最先被她发现的是少坡的缺点——少坡因为残疾而从小被父母无意识的娇惯,虽然跟兰芝采取的不是同一种娇惯方式,但外表文雅的少坡自理能力很差,凡事都要三姑娘指点、唠叨或代劳。不过好在一是三姑娘从小伺侯惯了家里的男人,二是少坡很愿意接受改造,所以小两口在这方面从没红过脸。
婚后一年多,三姑娘跟娘家再没来往。二姑娘的女儿出生不到一年后,三姑娘也生了一个男孩。三姑娘悄悄把姊妹们叫来看过自己的孩子,并示意大姐想办法缓和她和妈之间僵持的关系。
大姑娘知道哪里是娘的“七寸”,于是见面先给娘道喜:“妈,恭喜你啊,得了个外孙。三妹生了个男孩。”
这是兰芝平生最爱听的好消息,她果然忘了早已跟三姑娘不相往来,赶紧打听她最想知道的:“生的小孩不是才坏吧?”
“少坡的腿是因为小时候受病毒感染造成的,不遗传的。如果预防的好,生的小孩都是正常的。相反,如果预防不到位,正常人的孩子也能因为病毒感染而得上跟少坡一样的病,最后致残。”
兰芝很不耐烦大姑娘的科普教育:“别说那些没用的,就说小孩是不是才坏。”
“不是,健康得很。”
兰芝舒了口气:“恁姐儿几个,也就她中。这要找的不是个瘸子,你看她过得有多得(音dai,“舒服,好”的意思),工作工作也好,还生了个男孩,要搁平常人身上,人家都得眼气死。可就是找了个瘸子,再说啥都瞎搭(“没用”的意思)了。”
大姐也不跟自己的娘打别:“是啊,现在再说啥都瞎搭,人家生米早都做成熟饭了,现在孩儿也有了,你还反对个啥?跟我去看看小孩吧,你也有快二十年没见过小小子儿了吧?”兰芝坐在船头任由大姑娘顺水推舟去看了自己的外孙,算是跟三姑娘释了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