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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平妻
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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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由爷爷带大的小晚总觉得姥爷是个怪老头。他不象爷爷和爷爷家邻居们的郑爷爷、冉爷爷、齐爷爷、费爷爷一样下象棋、练书法、打太极、画山水,早起上公园早锻炼,成天一手擎着紫砂壶一手玩着转心球四处逛着聊着天听着戏给自己讲着岳飞、岳云、穆桂英、杨文广、诸葛亮、刘备、董永、七仙女……的故事。在姥姥家里,经常可以完全忽略姥爷的存在。倒不是谁故意要去忽略他的存在,而是他压根就经常自己不存在。就算在的时候他也会静悄悄地独坐在一个角落里,不言不语不动不喘气,就连苍蝇飞上去也可以气定神闲地在他身上抹把脸搓搓手爬两步而不用担心姥爷挥手把它赶走。
极偶尔的时候小晚会想姥爷这么呆着不闷吗?直到有一天,小晚打姥爷身边走过,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小晚好奇地站住,看着木胎泥塑般的姥爷,定神听了一下,的确是有一种声音从姥爷身上传出。小晚虽明知姥爷不好相与,但也清楚他并不咬人,于是眨眨眼问姥爷:“你饿了吗?我听你肚子叫挺大声了。”阴暗的光线中姥爷仿佛眼珠游离了一下,小晚是小孩子的心性,跟不上姥爷的慢节奏,这边眼见听到回复无望,那边就已经迈开腿准备去别的地方,可是姥爷接下来居然动了一下,这么出乎意料的一动简直比动画片还更能吸引小晚,她立马站住,看姥爷已经开始大幅度的运动了。他先是慢慢地解开大棉袄的盘扣,而后从里面慢吞吞到近似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东西,小晚凑近一看:“哎,蛐蛐哎!姥爷你打哪儿逮的这么大的蛐蛐啊?”
姥爷又缓缓把那小竹笼塞进怀中,考验小晚耐心似地慢慢系上扣子,这才说:“这是蝈蝈。”小晚瞅见有好玩的,自然不肯让姥爷把它藏起来,于是拿出平时跟爷爷讨价还价的手段跟姥爷商量:“我还没看清呢,你再让我看看嘛。”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磨姥爷也像真神已归了位的菩萨一样,人间又只剩了他的泥塑金身。
姥爷虽然不再答话,可是小晚却跟被点着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就往外跑,跑到看水果摊的妈妈身边:“妈妈,妈妈,姥爷身上藏了一只这么大的蛐蛐!不是,是蝈蝈!”可妈妈好像没听到一样:“去,边玩去。”小晚刚想张嘴再强调一遍那蝈蝈,妈妈却瞬间转移了话题:“你别在这儿闹,听话我晚上就给你买羊肉串。”小晚将信将疑:“你不是说羊肉串不卫生,不让我吃吗?”虽见妈妈一时语塞小晚还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地说:“那我要吃十串。”解决了羊肉串的问题小晚仍是不忘初衷:“妈妈,你见过姥爷棉袄里藏的那只大蝈蝈吗?”
大姑娘还来不及再打掩护,小晚的这句话就实打实落到了兰芝耳朵里,她立时就气愤起来:“成天介就会鼓捣这些!养鹦哥、斗鹌鹑、种花、弄金鱼……这世上没有他不玩的。这只蝈蝈他打夏天捂到冬天,一刻也不离身!他怕蝈蝈冻死,就不怕水果冻烂!这要不是你叔帮我搭起了这个塑料棚子,水果还不全都得冻坏!他明知我们搭棚那天需要人手,可他还是一整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到晚上回来,怀里揣个黑布袋突突乱跳,打开一看是两只鹌鹑!”
大姑娘赶紧拦着妈的气头:“哎呀,让他去吧,他年纪也大了,国家让退休不就是让他休息嘛。我公公也是天天读书看报打门球写毛笔字,偶尔还跟邻居们打几圈麻将,我婆婆可从不说他。”兰芝叹口气:“唉,我不是不让他玩。你公公虽玩,我就不信如果家里需要他干点啥他会故意躲出去玩把啥事都抛给你婆婆?你爹可在咱家当了一辈子甩手掌柜了。以前上班是上班,下班回家啥都不干,里里外外洗洗涮涮不都是咱娘几个?现在他也早不用上班了,可是家里还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火快灭了也不知换块新煤。我就不信你公公在家也这样?”
兰芝回身指着胡老孬对大女儿说:“你看看你叔,不也是退了休,可不还是天天跟我一样起早贪黑?你叔比我还辛苦,在摊上忙一天晚上回家还得照顾你姨。你不知道吧?你姨身体不好,不到五十就病退了,干不了重活,走不了远路,经常在床上一躺就是多少天。你姨病重的时候就是你叔天天做饭洗衣端茶喂药。我这一辈子就没见过你爹给咱家干过一指头活!你叔比他勤快一百倍都不止!”
大姑娘冲胡老孬笑着说:“那俺姨可真是好福气。”胡老孬嘿嘿一乐:“哪儿啊。俺家里的年轻时干活可是一把好手,要不是她操持啊,这个家哪会有今天。人都有老的时候,身体都有变坏的那一天,我要是病在她前头,她也肯定会好好照顾我不是?”兰芝插嘴道:“可不是只有你姨好福气,你叔家的你那俩兄弟也是前世积德,摊上了这么个好爹。你叔辛苦一辈子还不就是为了他们家大虎二虎能过上好日子?你说你叔退了休了为啥还镇奔命?人家就能想着挣钱给儿子娶媳妇,可恁那个爹,他想过你们没有?你们结婚时赶上□□新事新办,没花多少钱就办了事。可现在结个婚得多少钱啊?最少也得要个‘三转一响’(作者注:‘三转’是指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一响’是指半导体收音机),另外再要‘三十六条腿’(作者注:大衣柜、高低柜、碗橱、桌子、四把椅子和一张床这九件家俱加起来是三十六条腿)的人家也多了去,我要不拼死拼活挣钱,将来你弟弟妹妹们结婚咋办?”
一旁的小晚听了姥姥的话正在想要吃到三十六条腿得吃多少只烧鸡——每次家里吃烧鸡两只鸡腿都是她的,只有到姥姥家吃饭的时候,她才不得不跟小舅舅一人一只。这要是自己能次次吃到两只鸡腿,那得吃好多好多只鸡——由鸡腿她又突然想到妈妈许下的羊肉串,于是脱口而出:“妈妈,到晚上了吧?该给我买羊肉串了吧?”兰芝听到小晚的话,从钱箱里摸出一块钱递给外孙女:“拿着,让你妈带你去买。只能买戴白帽子的回民或者戴新疆小帽的维吾尔人的,可千万别买其他人的。”小晚接过钱问:“为什么啊?”大姑娘过来夺小晚手里的钱:“妈,你又给她钱!我有!”兰芝按着小晚手里的钱:“你的是你的,这是我给小晚的。”小晚一见大势不妙,纂着钞票拔腿就跑。大姑娘清楚她是拿了钱要去买羊肉串,赶紧就追了出去,兰芝在后面嘱咐着:“别跑,小心摔着!”
见小晚跑远了,兰芝才回过头跟胡老孬说:“又让你笑话了。”胡老孬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哎,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可是不好挣啊!”兰芝也跟着叹口气:“唉,可不是,儿女都是前世债啊!你那俩还好说,我这边还有六个呢!”胡老孬苦笑一声:“我年轻时走四方闯码头,认识了不少人也经见过不少事。记得有个人跟我说,他们家乡城隍庙还是娘娘庙里有副对联,上联是:‘夫妻本是缘,善缘、孽缘,无缘不合;’下联是:‘儿女原是债,欠债、还债,有债方来。’你说咱为啥要生儿养女?这都是给自己生养债主呢!”兰芝仿佛想起了另外一档子事:“你跟弟妹啊,那是善缘,我结的这才叫孽缘呢。”
胡老孬不知兰芝要说什么,愣了一下笑道:“谁家没有饭勺磕锅沿的时候,我跟我们家里头的也有闹气的时候。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没精力闹了,年轻的时候啊,说出来都让你笑话。”自打跟胡老孬搭伙计,兰芝就仿佛跟他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可是有一件事兰芝一直还没有跟胡老孬讲过,那就是龙祥在乡下老家还保存有一个“家的副本”。虽然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看着龙祥不让他回老家,政府也做了主把他俩登记成了夫妻,可她是随时能感觉到龙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而且这些年随着年龄增大,龙祥一直念叨着死后要归葬祖茔。虽然她和龙祥在城里算是夫妻,可是到了乡下,那些乡邻亲眷还会把她当作龙祥的正房元配一样待吗?自己的儿女会不会被他们当作是“庶出”?自己死后能不能跟龙祥葬在一处?这些都是她这几年一直担心的事。
胡老孬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想了一下说:“大姐,我看这个你不用担心。别人说书讲故事的我也听过一些,你这种情况古来有之!你跟她算是‘平妻’啊,就是俗话说的‘两头大’呀。你们俩都是正房,没有谁大谁小之分,她跟你算是对房,不能算你大姐。你们俩生的都是嫡子,只不过嫡长子是她生的,但可是你养的呀,这‘生不如养’啊,所以嫡长子就算归在你名下也算名正言顺啊。你将来完全可以葬在他们祖坟里龙大哥旁边。如果他们家有祖祠的话,将来还得供你的牌位咧!不过现在共产党坐天下,不兴这个了。你看咱摊儿对面那个祠堂,里面的牌位不都在□□时一把火全都让人给烧了嘛,祠堂现在也改公园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