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缘、家》鹤喃呢

13、生意

　　兰芝其实不是一个只会把眼睛盯在龙祥一人身上的人。她也是职业女性，也有她的职业敏感。

　　有那么一天，她无意中听到店里来来往往的人说，“有十一个人开了三个钟头的会（十一届三中全会）”，会上说了很多事决定了很多东西。别的兰芝都不关心，只有一句话让她听到心里去了，那就是国家允许私人倒卖东西了。兰芝盘算着自己马上要退休，按国家政策可以有个孩子接她的班。既然又同意让私人做生意了，那退休以后不如就还去做自己的老本行。有事做总比在家闲得没事跟龙祥大眼瞪小眼的天天生气好。

　　龙祥的班让大儿子何东平给接了。龙祥不太想让前妻的大儿子何东富和现妻的大儿子何东平常相见，于是就把接班的大儿子由公交公司转到铁路局货运段去了。兰芝本打算让二儿子何东安接自己的班，可二儿子说，自己大男人一个，到哪儿活不下去？倒是妹妹早早辍学将来肯定不好找工作，不如把这工作就让给妹妹。兰芝问小儿子意见，何东全说：“不管。别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烦我，我将来是要上高中考大学呢，谁有工夫管你们的破事儿。”

　　对于五丫头来说，带孩子就跟玩儿一样。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推着小外甥女在医院的花园里、树林中、假山上游荡，一年三季都能采到野花野果子，捉到金龟子、知了、蛐蛐、青蛙、蝴蝶、蜻蜓、荧火虫……现在让她回去接妈的班，带着大袖套白帽子一天到晚地站在柜台后面可真不如看着外甥女来得好玩。但是姐姐姐夫坚持让她去接班，特别姐姐还说，要不是二哥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她，她才没这么好运能当上售货员。五丫头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可是她自己的事好象谁都比她有发言权，就这样，五丫头没得选择地走上了这个她并不喜欢的工作岗位。

　　给五丫头办完了接班手续，兰芝就着手办她个体户的营业执照。

　　龙祥对她的这一举动表示非常不赞成：“你干啥呀，别人都不敢干，就你要当出头鸟！你小心过两年让人家又把你当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你就不能消停两天儿啊？”

　　兰芝对龙祥所说满不在乎：“我解放前就干这个了，解放后政府也没把我怎么了啊。他们说我就是个‘小工商业主’，干这个纯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剥削人！所以解放了不还是安排我去卖东西？干这个我也不会发大财，咋还能当上‘资本家’了。你以为资本家那么好当呢？”

　　龙祥说不过兰芝：“你能，你能，行了吧？我不管你，我不管你，可以了吧？不过先说好了，你要干这个咱俩就先划清界线，别到时候你犯了事别人来找我！”

　　其实就算龙祥不主动要求跟兰芝划清界线，兰芝也没想到要跟龙祥在一起搅稀泥。她的营业执照的持照人一栏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兰芝其实很不相信龙祥的诚信度，她知道做这种定点生意卖得就是信誉，要是留不住老主顾那生意就会越做越瞎。而龙祥，总是以自己会使小伎俩，会占小便宜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所以将龙祥当作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那将是她的无可选择之选，她的最最后一步棋。

　　兰芝现在还记得，解放前她做小买卖时，有一天去远处出摊，就让龙祥打理家门前的茶水摊。她给龙祥留了足够的茶叶就出门了，而晚上回来却发现茶叶几乎没少，于是就问龙祥是不是今天生意不好。龙祥得意地说：“怎么不好？好得不得了呢！天这么热，喝凉茶的人多了去了。”

　　“那为什么你没用多少茶叶？”

　　“茶叶多贵啊，他们那些渴了的都是一口就把一杯水都吞下去了，谁能尝出你放的是啥好茶叶啊。我教你一招吧：你用火钳子夹个干枣，放火上烧焦了，然后把那焦枣放热水里一泡……一桶水都能让它变红了，看着跟酽酽的浓茶一样！你再往水里扔一小撮茶叶，那就没人不会相信这不是浓茶了！”

　　龙祥自以为“焦枣茶”的发明会迎得兰芝对他聪明才智的敬仰，却不知适得其反，失去的是兰芝对他最后的一点信任。兰芝不愿意龙祥往自己的生意里掺和的原因来自多方面，龙祥的不诚信是她几乎可以忽略的一条。龙祥虽是穷苦人出身可一辈子没舍得多下过力气，虽然还没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地步，但绝对是个能倒着绝不歪着，能歪着绝不坐着的人。凭龙祥的这一把懒骨头，能让他做这种要出力的活吗？还有最重要但兰芝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就是如果让龙祥摸到她的钱箱，那她的生意只要开门就做定了赔本的买卖。龙祥这么多年来往老家老鼠拖油瓶似得拉了多少东西去，要是让他看到每天都有活钱叮叮当当地落到钱箱去，那家里就养定了这只家贼。自己这么辛苦是为了自己和儿女能过得上好日子，可不是为别人养外室的。

　　兰芝找了一个小她两岁的男人当伙计。这伙计年近五十，原来是个“扛大个儿（旧时对搬运工的称呼）”的，要肌肉有肌肉要力气有力气，不过兰芝最主要的是看上了他的忠厚老实。兰芝带他去进货，回来就在兰芝家门口的葡萄架下摆起了水果摊子。

　　当初兰芝买这房子时可真没想到它会有朝一日变成一块风水宝地。当年离这房子不远就是这个城市有名的乱坟岗，家对面过了马路曾是当地大户的祠堂，也不知那大户人家出的名人是哪朝哪代的，只知道在兰芝家搬到那里时那祠堂早已荒废多年，草长得几乎把那祠堂的大殿都给淹没了。

　　谁知道刚搬家就解放，解放后政府组织全民义务劳动，愣是把那乱坟岗给平成了集市，把那祠堂修成人民公园。祠堂周围还挖出了几个湖，挖出的土堆成了假山，又栽种上了不少花儿啊树的，园中亭台楼榭，红莺绿柳，回廊直岸什么的居然一个不少，整得大家伙都乐意往那儿跑。

　　兰芝的水果摊如果是个人，肯定得为自己投对了胎而得意非凡。对门是公园，旁边是集市，这地理位置就跟它诞生不久以后那个“随手在中国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选的城址一样，想不火都不可能。

　　随着改革开放的脚步越迈越大，成为个体户的人们也越来越多，这个位于市中心的兰芝家旁边的最大的集贸市场里的摊位也越添越多，大家的生意相互拉动，每个老板脸上天天都是春风扑面。这市场上唯一可以说得上不高兴的是公共厕所——因为它的负担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