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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逃 豫中地区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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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中地区黄河北岸有个一叫凤凰台的小村子。偶有读些过书的人路过,听这名字总会想起乘龙驾凤而去的萧史弄玉二人,于是就起了兴致想找当地人问一问这是否真曾是处引龙栖凤之地。村里年长的老人听到此类的问话总会说:“这天下叫龙叫凤的地方多了,哪儿可能都落过龙和凤。” 有考据癖的来者兴致立马下去了一大半,只有退而求其次地问这“凤凰台”里的“台”在哪里。老人则答:“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除了房子从没在村里见过比脚下这块地更高的地儿了,不知道哪儿还有个‘台’。谁知道从古到今这村边的黄河决过多少次口改过多少次道,就算是有台也早几百年就让冲没了。”听罢来客对此地兴致尽无,正要道谢前行,老人又似自言自语道:“不过黄河改道决口也不是光有坏处,要不哪有咱村的这些水漫滩地,这些地种出来的稻子先前可都是进贡皇上的贡米啊。”
要不是凤凰台出过贡米,它可真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村子了。即使是出过贡米,在历经兵荒马乱改朝换代后,它还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村子。它在周边村子的人看来,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它产稻子——靠近湖北的豫南地区盛产水稻,可这稻子越往北走就越是稀少。凤凰台周边的村子里的人都是种麦吃面长大的。凤凰台北部三十余里的一个村子的老汉就曾跟凤凰台嫁过来的儿媳妇说:“我就不爱吃米,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嚼,吃得腮帮子都累肿了——哪有吃馍得劲,一口一大块,嚼都不用咋嚼。”儿媳听罢背着公公偷着跟娘家人笑着学过好几回嘴。过些时日等新米打下来,她又叫娘家兄弟背过一小口袋来,偷偷地蒸给公公尝,公公开始还抗拒,但禁不住巧媳妇的笑脸相劝,于是只有尝了一口。谁知这新米又香又糯还绵软不沾牙,不知不觉什么菜都没就就吃下了一碗去。放下碗公公不等儿媳问就自行先夸上了:“真不愧是贡米,皇帝佬儿真不是傻子。”从此仅借他一家之言,就又把凤凰贡米的美名远传了好几百里。
凤凰台的米再好吃,种稻的也无一例外地都是普通的穷苦人。他们跟那些“淘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人们一样,都是受苦受穷的平民百姓。平民百姓的朴实归结到现实生活中就是“吃喝劳作睡觉生娃”,生出的娃娃再重复先辈的“吃喝劳作睡觉生娃”,以此种甘于平凡的精神达到“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目的。
凤凰台村东头的王家近日又新添一口。城里会舞文弄墨的管生男孩叫“弄璋之喜”,生女孩叫“弄瓦之喜”,而村里大字不识一个的没钱浪费那个笔墨也没力气浪费那种口舌,所以他们都管生男孩叫“添丁”,生女孩叫“进口”。不管怎么叫,大家心中都公认玉比瓦珍贵得多。一辈子没见过金银琼琚但更看中壮劳动力的农家则也从字面上将男孩女孩的实用性区分开来:生下的男孩将来是家里的帮手田中的壮劳力,所以称“丁”,而生下的女孩则只是为家里多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如果不是将来她还能为“丁”繁衍一下后代,那么添的这张嘴可真是一点用也没。
王家新添的就是这么一张吃饭的嘴。这是王家生的第五个闺女了。也许老天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发错了牌,所以先后收回了头四个丫头。王家当家的一看又是个闺女,什么也没说就拿上锄头下地去了。这个闺女在无知无觉中长大,直到娘又怀上了,才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怀弟”。怀弟前面几个没见过面的姐姐虽然被起名作“带弟”、“改弟”、“招弟”、“留弟”,但没有一个灵验的。爹娘也对怀弟名字的准确度不抱太大希望,这么叫她只是自己听着顺耳些罢了。
怀弟带来的又是一个妹妹,但这个妹妹天生的善解人意,知道爹娘不爱女孩,所以一下地就知趣地死了。怀弟懵懂地看着爹从炕上拾起妹妹出门转了一圈很快回来,回来时手中的妹妹就不见了。又过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还是妹妹落草的这么一个季节娘又生下了一个弟弟。这个弟弟承继了妹妹的误会,以为爹娘不爱小孩子,生下不到七天也自己悄悄地死了。这回娘哭了个天昏地暗,就连爹也一连三天没有下地,坐在门槛上抽了三天的旱烟。三天后爹娘还是把弟弟给葬了,葬了弟弟后的娘可能因为哭坏了身子,接连几年都没有再开怀。
转眼间怀弟已至金钗之年,娘终于又给她生下了个弟弟。弟弟顽强地长到了周岁,爹抱着一岁的弟弟感慨地说:“是不是属龙的命硬?咱家的孩子只有属龙的长成了。”怀弟很喜欢这个跟她同属象的弟弟,爹娘对弟弟的喜欢较她更为甚之。也许是爹说的有道理,从弟弟往下,家里的孩子再也没有成过。
不等怀弟到及笄之年,爹娘就给她定下了人家。怀弟的男人比怀弟爹娘的年纪还大,是一个跛了一条腿的老光棍。可是爹娘说:“怀生虽说年岁比你大些,可跟你是同辈,见了我们得喊叔婶。年纪大的男人知道疼媳妇,特别是他打了半辈子光棍,现在好不容易讨到了媳妇,可不得跟得了个宝似的供着。”
按照人之常情,爹娘分析得的确有理,可这个王怀生却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老光棍。怀弟跟他同族,两人的名字只差一字,听着好象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所以请了族里有点学问的老人给她改了个秀气的女娃名,自此王怀弟变身王兰芝,嫁进了王怀生的家里。
王怀生对这个买到的媳妇心存怨气。自己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四十岁上才攒够娶媳妇的钱,就因为讨兰芝这个黄毛丫头,他花尽了一生积蓄一切都又要从头来过。所以打兰芝进门那天起,王怀生就有股要把花的钱连本带利从她身上找巴回来的劲头。兰芝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经常要由五更做到三更。每天一到晚上怀生就不让他安生,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折腾个不停,好象要把四十岁以前该在女人身上发泄的那股劲儿都一下子在兰芝身上使完。虽说差不多是天天都要折腾,可是一年后兰芝身上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于是王怀生每次提裤子起来的时候都要骂兰芝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土被炒熟了的坟包地,他天天下种子就没见兰芝那地里冒过半根杂草出来。
对于丈夫对她的所作所为,兰芝只敢一人偷偷向隅而泣。虽然娘家近在咫尺,但她却不能回娘家。有次被怀生痛打,兰芝偷偷跑回娘家哭诉过一次。可是娘却说:“这也不能怪人家怀生,谁叫你肚皮不争气的。我就够不争气的,谁知你比我还不争气。算了,女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等你给他生下一男半女,他自然就会对你好了。行了,以后别没事就往娘家跑,你都是嫁出去的闺女了,老往娘家跑会让人家笑话。”
自从那天被娘说教,她就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这个世上她只有靠自己了。爹娘不会给自己撑腰,丈夫也不会怜惜自己,要想保全自己,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做事,恭恭敬敬地伺侯丈夫。虽说干什么都是一步三小心,可有一天兰芝还是弄丢了一把镰刀。她记起上回丈夫让她磨这把镰刀的时候,拿着磨好的镰刀下地归来的丈夫二话不说先把她按倒痛打一顿,边打边骂她是地道的吃货,连把刀都磨不好,该利的地方不利,不该利的地方倒利得很。用它割草割不断却偏能把人的手指头给割破了……那一顿打得兰芝几乎三天下不了地,可是怀生看到却还说她装洋,回家把她拖下床来又是一顿打。这第二顿补打的结果就是让兰芝学会了扶着锅台墙面做家务……兰芝想到这些不禁整个心都抽在了一起——上回磨坏了镰刀就差点把自己打死,这回弄丢了镰刀还打算拣条命吗?这么想了一会子,她果断地收拾好一个包袱,然后趁着村里人都下地打场晒粮的时机,匆匆地离开了这个十几年来她从没离开过半步的村子。
兰芝这一跑,就再也没有回过凤凰台。她深知嫁了人的闺女跑了这件事对她的父母来说是件多么丢人的事,况且乡邻们还极有可能传说她是跟人私奔了。她只要一离开这里,那么她的父母的下半辈子肯定是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过日子。这种生活只能使他们对女儿的所作所为产生恨——兰芝边跑边哭,但她已无退路,她不愿体面地被打死,虽然人言也可畏,但听不到就不用去怕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