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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女和颜 那么好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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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在几年后才完完整整破开风霜的故事,这故事美得很,也悲伤得很,平章说,美的东西总是叫人悲伤。
其实原本不过,两个年纪恰好的男女的爱恋欢好。
可是一个叫做无稽,一个叫做和颜。于是这个事情就彻底朝着不可预料的结局发展了下去。
无稽生在北方长在北方,那儿有他世袭的显赫与孤独,哪儿有愚忠省心的臣民,有像饿狼一样的旁亲,有阴谋,杀戮,征伐,诡辩,黄金,裘皮,美人。
和颜生在南边长在南边,那儿的她,穿着白衫绿裙,看着一池再涟漪不过的初荷,那儿有骄阳有细雨有一江春水。
她是被作为贡品快马加鞭送到无稽面前的黄金台上的,却从一开始就没有身为贡品的自觉,无稽记得,她跟那群人一样跪伏在地上,却偷偷抬起脸,冲着台阶之上的他抿嘴一笑。
她有太过乌黑柔软的长发,太过晶亮澄澈的眼睛,太过香甜的吻,太过温柔的身体。
他是如此的爱她。
和颜来之前他像个什么都有了,却还使着劲胡作非为的疯子一样,暴躁,阴郁,底下的人都那么说,他们都是些话多而不惜命的东西。
可他一看见和颜总能安静下来,乖得连无稽自己都惊愕,后来他明白了他只是到了想找一个人明目张胆宠爱他的年纪了。
他每天上午,在她的颈间醒来,闻着她发间的桃花香,一边说些零碎的,凑不成话,表不成意的话,比如我说我梦见了她有那么好的月光,那么好的青瓦,她的琉璃耳环那么漂亮,她会笑着吻他的眼睛他的眉骨,和颜会说她知道她明白。
她爱极了他,她像南边的一切,温顺又热烈。
无稽会用厚厚的皮草裹住她,把她抱到他的马背上搂着她,听她哭丧着脸抱怨实在太冷,然后缩进他的怀里,看着她在火堆边拿来烤好的兔子凑上来喂他,他会把她牵到皇椅上带她听早朝,逗弄着她的受宠若惊,靠在她肩头大笑着,指给她看底下那些老家伙啰啰嗦嗦死谏的样子。
她怕冷怕黑怕疼痛怕贫穷怕孤单无助,这样很好,真的,这样的话她没法在北方离开他。
无稽能帮她躲开她害怕的一切,然后肆无忌惮的享用她的热烈与温顺,像是猎杀一只上好的母鹿,他想要的既是它黄金般的皮毛,也是不断追捕的乐趣。
无稽常冷着脸,漫不经心地看她惴惴不安茫然无措,他的股掌之间是北边的一切,包括她的感情,他会没道理的宠她,没道理的冷落她,他们会和好,因为她会太诚惶诚恐地道歉,在后头眼泪汪汪地巴巴跟着,当无稽把一些没道理的陈年积怨发泄到她身上,那些大都是关于他大权在握的母后,跋扈无礼的王后,趾高气昂的权贵,老谋深算的王兄的,然后一时发泄完了,他偶尔也会被她哄得心情很好,也会很乖的躺在她怀里,听她唱词曲,眯着眼睛让她给自己梳头,那一天,别人提什么要求无稽都会十分爽快地答应,那些人都很高兴,这个女人能带来这偶尔但太有用的几天,并且这个女人被王宠爱的日子还长的很,并且这个女人也不会离开。
在北边,即使是一个瞎子都能看出这一切。
和颜有无稽喜欢的一切,无稽能给和颜想要的一切。
可有一天,她吻着他的额头,用空旷极了的语气喃喃“你知不知道,你眼睛里有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这儿的绝代风华大雪苍茫,可里面没有我啊”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和好,或者,换句话,是她最后一次来讨他欢心。
那天晚上的他睡得不好,他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听到她伏于他肩上的大哭声,哭的委屈又哀伤,能感觉到她的抽身她的离开她的一去不复还,去没办法起身拦住她。他打算一醒来就告诉她,无稽想听她一遍遍的保证她不会离开,想听她说她有多爱他有多依赖他。
然后,醒来,四处找寻,大发雷霆,发现她真的不见了。
和颜非常漂亮,漂亮的女人总是想要一些很难见到又极其珍贵的东西,并且执念很深。
和颜要的,是无稽真真切切的深情。
那是在踏进宫没几天,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王时,她看上他的眼睛,就明白他只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喜欢他孩子一样的嚣张无畏,肆意游戏,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要让一个孩子喜欢上自己是十分容易的。
可她又明白,他喜欢她,于是给她宠爱无双,可那只是宠爱,不是爱,是转瞬就可能消失的东西。宫廷诡谲,阴谋丛生,垂帘听政的王太后,阴狠善妒的王后,虎视眈眈的公子们,左右朝政的外戚,年年进献的妖冶美人,这一切让她从一开始就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可如果是爱呢?一个君王的爱之于一个南国贡女是可以保命的东西,这种珍贵的感情才是她的依仗。也许这其中,除了恐惧,还有不甘,不甘她使尽手段,用尽心机,认真而执着地讨要,他却只是给她轻飘飘的喜欢。
也是那天,她跪在地上,无稽走到她面前问她叫什么,他用极为好听的声音说,和颜,和悦颜色,是个好名字。她想在那时候她是晕晕乎乎地沦陷的,然后他走出宫殿,他的王后就慢慢地从她的手上踩了过去,那个女人一声冷笑“南蛮子”。
深情对于一个玩世不恭的王,一个任性蛮横的孩子而言是可笑的东西,他给不了她这个的,她因为她幼稚的念头而留下,爱上了他,等待他的情深几许,然后在他身边呆到深深失望。
于是她逃走了,在一场毫无尽头的感情付出中自以为及时地抽身离开,留下了偌大殿宇里一个慌张暴怒的小皇帝。
他大肆寻找重金搜捕,在都要死了心的时候传来她的消息,原来她一直躲在元都无霏的府邸,那日午夜就要出城,他带着大批暗卫在下游截住了她的船,挑开帘子,看见坐在桌前眼神冰冷的和颜,他抱住她恳求她伤心欲绝地质问她,直到有刺客闯入,他仓皇紧张的带她躲避,然后一怔,发现胸前深深插着他送给她的黄金匕首,她只用了一刀,就捅进了他的心口,一刀毙命。
没有人知道他出宫的消息,也许到明日才能发现这种荒唐事,可那晚也发生了一场宫变,这场宫变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无稽,那一晚公子无霏调重兵血洗王宫,囚禁王太后一党,带着印有无稽玉玺的一纸召书入主元都王庭。
我向平章讨了本册子,摘录了此事。
平章饶有趣味地翻着我写的那卷竹帛“我听你父王说你爱写的点东西,现在看来还真是,以前都写些什么?”
“多是市井杂谈,栅阑俚语”我不好意思的抿抿嘴“感觉,有些事情不该那么轻易的一语带过,被人忘记,曲解,都是应该被记住的,所以才想记下来”
“还有风月情事?我只是随便猜猜,你笔法老练”
我低头笑了笑“额,也有,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些都很值得写”
“我想这一路一定会发生很多事情,好好写吧”平章放下竹帛“要是最后成了本书,打算叫什么”
“春日谈”我是那样认真的回答,用手不断的笔画“因为我很喜欢一首诗,是一个日后声名鹊起一字千金的大诗人在醉酒时追忆自己的不得志的年少,在春天的皇都,他每天都和一群世家子弟,骑着镶着银鞍的白马,在市集中笑闹着呼啸而过,马蹄踏着纷落的花,整个皇城都玩遍了,不知道该去哪儿好,于是一群人互相打趣着在有美姬的酒肆前勒马而下,我觉得这感觉很不错,就是在春天里大家坐在树底下一起喝着酒,交换着谈资”。
平章像是愣了神,过了好久,他说“听起来真好”。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平章,那个笑着看着我,眼神温暖而干净,像是雨后的一汪湖水的平章,我不知道日后的我们会不会兵戎相见互相叫嚣,但起码现在,他陪着一个还是鬼魂的我,这个法力尽失,毫无用处的我,陪我走南与闯北,他在我身边,他不会抛下我,我可以相信他,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