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录》谢七净

6、万籁俱寂（六） 永玉出场

　　生是什么，是无尽永夜中的一次幡然醒悟。

　　这是一场盛大的家宴，却只是空有红烛寂燃。万家老爷万肃年轻时将空有骨架的偌大万家推上繁盛。他有手腕有头脑还有一副凛然端正的外表。即使在这五十有余的岁月中，也是威严不减，仅仅端坐上位，也让人倍感压迫。

　　与万肃不同，万天琪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眉眼柔和，表情也一直都是温和的。可能是前几年的扩大家业时精力有些过度透支，眼底有一抹散不掉的淤青。

　　万天琪注意到坐在万晟萧身旁的万安，神色疑惑。

　　万晟萧解释道：“这是万安，我在照顾。”

　　万肃倒是才注意到，“你倒是在哪都玩得开。不过也好，多照顾你弟弟比在外面野要好。”

　　“是啊，晟萧确实该收收心了。”万天琪一笑，眼角挤出了几丝细纹，“这个孩子也没娘说的那么吓人。”

　　大夫人刚要说话，被万肃一眼瞪过去，闭上了嘴，只从鼻子哼出一声。

　　一顿饭下来，屋外下起了雨，屋子里更加昏暗，更加令人不安的是因为要保持通风所有门窗打开，一阵穿堂风刮过来，点的烛火灭了大半。这下大夫人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大骂了几句丫鬟，却是对着万安的方向。万天琪眉头一皱，拉住自己母亲让她平复情绪。

　　万安对这些没什么感觉，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李婉容身上。

　　李婉容表情有些扭曲地看着万家坐在上位周围的人。她停了一会儿，趁着屋里还昏暗，一步一步地向万天琪走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拢共不过一丈，却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李婉容的眼底逐渐聚起泪水，然后一滴缓缓地划落脸庞。

　　万安看着阴阳两隔的夫妻，一阵叹息。

　　吃过饭大家都休息了。已成家的子女若是自己有宅院可以自行回去。万天琪虽有独立宅院，可自从妻子亡故就搬回了公子院，在万晟萧的隔壁。

　　万天琪回房后没有睡，而是点起了灯做账目。

　　不一会儿那个找到了新玩具的万晟萧就扛起万安一脚踹开了自家哥哥的房门。

　　“大哥，来教教这小子。”放下万安。

　　“怎么了？”万天琪放下笔，把万安拉过来左右端详，发现这孩子的脖子好像不太对，就伸手在万安脖子上摸索。突然温和的脸色就一脸阴翳地看着万晟萧，“老二这孩子脖子怎么被人勒过？”

　　“不愧是大哥，这都知道。”

　　“少贫，这怎么了？”

　　万晟萧拉过一张凳子，懒散地坐上去，“这孩子过得多惨大哥你可别说你都没听过。”

　　万安脖子上有一圈不太显眼的项圈似的鼓起，那是被长时间勒过后新长起的皮肤。

　　万天琪想起来好像没听万安说过话。原先他以为是太过腼腆，结果却是这个弟弟因为声带受损压根不会说话！

　　万天琪和万安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万安娘被接进万家时他都成家了，只是从母亲那里听过，而万家也确实想要隐瞒这尴尬的庶子，再加上万天琪比较信奉各家自扫门前雪，于是也就没有接触。现在也是因为万晟萧对这孩子很上心，他才开始接触。

　　“以后说不了话了。”可惜了这孩子长得还挺漂亮。

　　“嗯，尹大夫也这么说。”万晟萧点点头，“刚看到这小东西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占便宜，一直叫爹，原来是他的叫声。”

　　万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被后者揪了一把脸颊。

　　万天琪的眼角挤出笑纹，“我可不信你今晚就是来让我看看他的。”

　　当然不是。万晟萧按着万安的头让他低头行礼，扮着鬼脸，“请大哥教他写字吧，总不能一窍不通不是？”

　　“你就不能教？万大官人？我可是听说你给大大小小的风流廊坊都写了词的。”

　　“哎……”万晟萧叹了口气，“我哪有大哥你那么好的耐心？而且我不就是你教的？你的字画还有很多人求呢。俗话说，名师出高徒。”

　　万天琪一向最疼万晟萧这个弟弟，最后答应了，不过要求是万晟萧得在一旁听着。

　　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有数，最后真正教的人绝对是万晟萧。万天琪忙于接受家族事务。虽然万肃还是掌握着万家大权，可人心所向的大公子确实已经是二把手了。

　　热闹散去后凄寂无人的深夜，对万天琪来说是痛苦的，尤其是在这十五月圆之夜。

　　李婉容活着的时候，夜夜为他准备自制的安神汤，甘甜浓郁。每月十五的时候，无论多忙，年轻的夫妇二人都会坐在水榭中赏月奏歌。

　　善解人意又精通礼乐的女子总是那么温柔多情，而这美好的回忆，却在女子坠水后化为噩梦，夜夜侵扰。逝者已逝，生者犹存。为了逃避幻像的折磨，他主动请缨，逃亡边陲，火烧旧宅。当深情渐渐成为化不开的自责和痛苦，他选择了离开。

　　万天琪把写好的信放在烛火上，晃动的火苗把信纸舔舐成了焦黑的灰烬。夜风一吹，散在了浓浓夜色里。

　　而万天琪看不到的是，在他身后，那位他深深牵念的女子，苍白的脸颊上划过一痕泪滴。

　　隔天，府上来了一位贵客。

　　“这是永安国的公子，永玉。老二！就你来带带他，刚巧听说你也在带娃娃，就一起照顾吧！”

　　说话的是一位胡子大汉，五大三粗的。那是万肃的弟弟，万坚，曾经是武状元，现在是御前侍卫。

　　万晟萧哭笑不得，“二叔你可不能这么说！我又不是奶娘，也不专门带娃娃。”

　　“哎！旖翠楼的红苏姑娘怎么有封书信？”万坚大惊小怪地咋呼一声，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有娟秀的小字。这位御前侍卫总是能准确地抓住万晟萧的死穴。

　　万晟萧脸色一变，马上换上殷勤的表情缠上去想要抢过来。

　　万坚剑眉一挑，让对方乖乖地接受了使命。

　　“不过二叔，为什么他会到我们家？”

　　“笨阿你！”万坚说道，靠近了万晟萧的耳朵，“现在谁不想在圣上面前好好表现？可是你看，咱们万家，比起其他皇亲国戚来都能高出一两寸地位，凭的是是什么？除了钱，就是会脑子了。这永玉公子，谁不想要？我们把他给弄来，就靠的是谣言！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咱家有什么谣言？”

　　万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说你，关键时刻，啧。”

　　“啊……万安？”

　　万坚点头，“永安国是军事要塞，这谁都知道，不过它还是一个通冥国。”

　　“通冥国。”万晟萧沉声低喃着重复了一遍。

　　永玉终于注意到了这边，十三岁的少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冷静。光是目光往这边一扫，都能让人感受到属于少年王者的风范。

　　“哈哈，永安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难得看到万坚这么恭敬的样子。看来这永安国有点意思。

　　“你们说的那位公子在哪里？”

　　万坚狠狠打了一下看热闹的万晟萧，“老二！”

　　万晟萧捂着头跟万坚拉开距离。

　　“哈哈，公子啊，这个就是给你带路的奴才了。有啥事呢都可以找他，那下官这就告辞了。”

　　永玉点点头，拱手行了一礼，“永玉先在这里多谢万侍卫的照顾了。”

　　万坚脚步轻飘地走了，留下一脸不情愿的万晟萧。

　　永玉长相俊俏，眉眼间有丝丝属于女子的阴柔，五官小巧精致。很让人喜欢的模样，可偏偏感觉有些诡异。

　　万坚走了之后，永玉在房间里慢慢踱了半圈，把屋里又好好地看了一遍，终于发话了：“你们说的那位，在哪里？”

　　虽然永玉给人的感觉很危险，可最后事实证明，他的到来对于万安来说简直是个救星。

　　通冥国听起来非常恐怖，其实就是一个对死去的人非常尊敬的国家而已。也传说他们能让死人帮忙办事，所以非常多的人不惜重金来求他们。后来通冥国由于一场“天谴”被埋葬在山谷里，就从此没了音讯。永安国是后来发展起来的一个小国，对外自称是那个传奇的通冥国。虽然没有与死人沟通的本领，可他们对死人的尊敬与好奇是出了名的。

　　“来吧，他在大哥房里学写字。”

　　“听说我和他差不多大，怎么还不会写字？”永玉皱眉。

　　万晟萧脚步一顿，斜着看了一眼永玉，没说话。

　　隔壁房里，万天琪在批改账目，旁边放了一个矮几，矮几上俯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有些消瘦，认认真真地正在写字，头都快挨着桌子了，看不到五官。

　　还是万天琪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漂亮少年。后者微微笑着拱手行了一礼，万天琪也站起来行了一礼。

　　“在下永玉，久闻万家大公子的大名，有礼了。”

　　万晟萧补了一句：“永安国的皇子。”

　　万安抬起头，一愣。

　　永玉歪着头向万晟萧确认，后者若有所思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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