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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谢西城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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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从此成了西城小馆的常客,大多时候是在人最多的七点左右进门,一个人点了菜,便默不作声地吃。她应该并不太能忍受川菜浓重的激烈味道,却总是点很辣的菜,再要一碗米饭,没有任何解辣的饮料,吃得很慢,辣得涨红脸,汗晶晶。那样的吃相,不像是享受,却反而像在自虐。过得一个多小时,店里慢慢清静下来,女孩子就也结了帐离开。
那一天,女孩子一如往常来吃饭,然而付账的时候,却无论如何翻不出钱包。她本来就红的脸更加窘迫,不敢抬头看站在一边等着收钱的小辣,兀自磨蹭半晌,才嗫嚅道:“我好像……没有带钱……”
小辣一愣。他知道这女孩子常来,也觉得她不像骗子,但仍然不免为难。女孩子见状,有点着急:“我,我现在马上就回去拿钱行不行?我保证一定会回来……”边说边在书包里掏着什么东西。忽然感觉到店里其他客人投来的不寻常目光,手一下子停住,低了头,不再言语。
小辣扭头对着又在闭目养神的谢西城叫了一声“老大”,女孩子也把眼光投过去。谢西城好像一只已经活了九百年的乌龟,自顾自仰在椅子上,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老大!老大!!”
谢西城这才脱离了蝉定状态,眼睛却懒得睁开:“什么!”
小辣跑到他旁边说有客人没有带钱,女孩子也跟过去,一脸紧张:“我真的忘记带了,不骗你,真的,要,要不我这就回去拿,一会儿就回来,行么?我不会跑的……”眼见谢西城没有要理她的意思,顿时气馁:“那我留下来给你刷盘子,你要我做多久……”
谢西城终于忍无可忍。一盘破菜,一碗破饭,从刚才开始就没完没了。他有说过什么吗?下次来付钱不就好了,搞得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凄凄惨惨,还留下来刷盘子,什么跟什么啊?不耐烦地一皱眉头:“走吧,下次再给钱。”
女孩子感激得不行,又开始翻书包,然后把一张卡片一样的东西硬塞到谢西城手里说:“我马上就回来,我只带了这个,押给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西城又皱眉头,都说了下次再付钱,干吗非要搞这么麻烦!把手里的卡片举到眼前看,是大学图书馆的借阅证,很旧,上面的塑料膜已经脱落大半。证件照中的女孩子,触及肩膀的碎碎短发,眼睛不大,平凡的一张脸。乔亦语。那是她的名字。
天漆漆的黑,门外行人不多,偶尔有汽车轧过路面的寂寞声音。开始有点下雪,但因为温度不够低,到后来就变成了小雨。暗黄的街灯照着它周围的雨丝,绵密而冰冷。
等了一会儿,又有客人进来。谢西城起身做了两个菜,刚要回来坐下,店门哗一声被拉开,却是吴与纶牵了田樱走进来。
吴与纶与大家打过招呼,对田樱微笑道:“先坐一下,我去把车停好。”说完就走出去。他从里面把门推开,外面也有一个人正巧在拉门,两人打了个照面。吴与纶友好地朝那人点了点头,与她擦身而过。
乔亦语迈进西城小馆,拍拍衣服上的水雾,看见谢西城,开口要叫,却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谢西城在看田樱。很专注。
小树送上一杯热茶,樱道谢,然后无声地笑起来,一贯地清甜温软。
“西城哥。”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谢西城唤一声。
谢西城就乖乖地走过去。
“怎么会来这里?”他与她说话的声音是轻轻的。
“想吃你做的菜啊!”樱还是笑,带一点顽皮。
对面的开心妙厨现在锁着门,里面漆黑一片。因为老板和老板娘都不在,小央和桃子自然也放假一晚。前一天陈儒扬一副资深企业管理者的姿态批评田榛最近只顾埋头工作,闭门造车,没有时时关注周遭餐厅饭馆的最新动态以及餐饮市场目前的发展趋势,此乃兵家大忌,对于自身的与时俱进和菜品创新是致命打击,长此以往开心妙厨将面临严重脱离市场脱离群众的危机,所以应该及时改正错误。论证一番后,得出结论是陈儒扬今天晚上要带田榛去一家非常高级的西餐厅,品尝特色菜肴并亲身体验其服务水平借以增长见识开拓视野。在陈儒扬孜孜不倦欲停还休的苦口唠叨后,连小喜都看出来他不过是想和田榛约个会却不好意思明说。于是大家识相地不打扰。晚上纶来接樱回家,两人都有些饿,就直接来了西城小馆。
而此时的西城小馆,是温馨而和暖的。至少,对于谢西城,是如此。
因为下雨,也因为屋外的寒与屋内的暖,樱的头发与面颊都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湿漉漉,朦胧胧。乔亦语惊讶地看着谢西城用一种可以融化富士山顶积雪的温柔神色望着面前美丽的女孩儿,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淡粉色的手帕,慢慢抬起手,想要擦一擦她滑落肩膀的长发。
然后,店门被推开,纶笑着走进来。樱的笑容更大,是满足的幸福。谢西城抬到一半的手就僵硬地停在空中,接着飞快地缩回裤子口袋,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纶径直走到樱身边,掏出一块干净的格子手帕。樱温顺地坐在那里,任着纶轻而柔地蘸拭她发上脸上的水珠。两个人自然而安静地做着这些事情,富足平和,笑开了一整个春天。
谢西城站在离他们几步之外的地方,却仿佛隔着一辈子也迈不过去的距离。他的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手帕。他终于记得在身上带一块手帕,棉布质地,淡淡的粉色,有樱花瓣模样的浅浅图案,很柔软。他觉得只有这样的手帕,才可以碰触樱的细嫩脸颊。一个男人带这样的东西在身上,很娘。不过他不在乎。他只是想着下一次樱流泪的时候,他可以不再无措,他可以帮她擦掉。
可惜,樱的眼泪,永远都轮不到谢西城来擦。那块漂亮的手帕所能擦掉的,似乎只有他手心里冰冷的汗水。
谢西城终于发现站在门口的乔亦语,察觉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用一种充满探究又有着莫大怜惜的眼神。他眼睛里的温柔光芒一下子黯淡下来,又换上那一副冷漠的神情,听着纶和樱点完菜,转头进了厨房。
乔亦语把钱交给小辣,想要回自己的借阅证,但谢西城始终在厨房里,再没有出来。她想到他看见她时瞬间冻结的眼神,不敢进去找他,而小辣小树也没有帮忙的意思。乔亦语朝纶和樱望了一眼,推开门走出去。
……
在厨房做菜的谢西城,是有着复杂心情的。自纶在众人面前宣布对樱的爱,谢西城就很少再见樱,没有太多机会,也无什么理由。樱的生命就像悬在枝丫的秋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冷风吹落,从此消失在这世界。谢西城知道他并没有任何权力浪费樱也许已经进入倒数的宝贵时间,它们应该是留给她的亲人与爱人的。
谢西城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食物,一边想着与自己一墙之隔的樱。她应该是在笑吧。她的笑真是很美的,即使那笑容不属于他,他仍然为之深深动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呢,爱到放弃几乎所有可以看到她的最后时间。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生活总是会出现偏差,曾经圆满幸福的家,爱情,梦想,好像总是莫名其妙就脱离了原来的轨道,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把结局冲得乱七八糟,就仿佛是一小块拼图碎片,不小心被破坏了原来的轮廓,从此再找不到可以拼接的位置。
谢西城自嘲地笑了笑。这是在干什么啊,竟然自我可怜起来了,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一直努力不要活得那么哀怨,在诸多不如意之后,他已经学会不去回想。生活就只是生活,经不起那么多自怨自怜与无谓忧伤,他无处可逃,唯有继续向前,不再胡思乱想,也无所谓快乐悲伤。他可以独自愈合一路划破的伤口,多出一道也没有太大影响,时间问题而已。
菜做完了,谢西城不知道出去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樱和纶,左想右想,最后决定留在厨房里清理卫生,也不要小辣小树帮忙,一个人扫来擦去很忙碌的样子,直到樱和纶起身准备离开,才露出头说了声再见。回头看着已经擦了三遍的灶台,心里全是空白,一转身就踢翻了装着洗拖把脏水的桶,裤子和鞋都泡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