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若星辰》霜瑶

2、第一章 入局 清晨的和胜

　　清晨的和胜，在一片寂静中揭开新一天的帷幕。
　　这所由方家出资建造的大学坐落在A市梧桐山北路，官方地图上标注着“高等教育用地”。来此的出租车司机都称它——“那片地”。
　　远处钟楼在指针指向六点时传来空远的当当声，两扇近七米的青铜门准时由人工推开，厚重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它渊久的历史。门后的中轴线一直延伸至正前方的知行楼，外层的单向透视镀膜玻璃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校园里的一切。
　　嘀——
　　不远处的立交桥上车辆汇集，一辆黑色轿车从车流中穿梭，最终在分流路口缓缓驶入交汇的隧道中。
　　这条贯通梧桐山的隧道内壁镶嵌了陌欧集团捐赠的隔音材质，细微的金属光泽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烁着细微的光泽。
　　原本正播放着轻音乐的车载广播出现失频，嘈杂的声音让原本舒适的空间里变得杂乱，司机伸手关掉广播，观察了一会儿前方紧挨着的车流，看了眼后视镜。
　　“少爷，今天是和胜的入学日前方路段有些拥堵。”
　　和胜的入学日，是对新生的洗礼，为他们脱离父母后的狂欢。
　　“听说会有一场盛大的游园活动。”
　　后座上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司机看着缓慢移动的车流，再看看不断流逝的时间，即使车内温度适宜，额头还是渗出了汗珠。
　　“所以这里只是筛选的第一步吧。”
　　仍是很轻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早就看清了一切。
　　九月的阳光一旦过了清晨短暂的柔和后，便是热得发烫。黑色轿车碾过和胜大学门前的减速带时，顾星宸正望着窗外那排梧桐树。
　　由梧桐连接成的通往学校大门的路口，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与肃穆。
　　校门两侧停满了车，保时捷与比亚迪并肩，迈巴赫挨着五菱宏光，就这样顺着街道两边一眼望不到头。在这种巨大的参差前，唯有车主们的焦虑是相同的：敞开的后备箱，行李箱在水泥地上拖拉出的刺耳摩擦声。
　　还有一种：由校方派出的大巴车于车站接新生至和胜。
　　“少爷，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声音不高，足以切断顾星宸的走神。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蔽日的梧桐将高温阻隔，热浪从枝丫的缝隙处涌进来，裹挟着桂花刚开时的甜腻，以及更深处，更隐蔽的东西：汗味、香水味、还有独属于青春的那种躁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顾星宸迈出车门。他今天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装束——白T，浅灰色长裤，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没有logo，没有配饰，连手腕处的表都是最基础的款式。
　　司机从后备箱取出一只哑光黑的行李箱，推着跟在顾星宸的身侧。
　　“少爷，这次来和胜，我觉得有时间还是尽快告知一下老爷，不然…万一老爷知道了，以他的脾气……”
　　司机的话点到即止。
　　“快落叶了。”
　　片刻的沉默后，淡然的语气将方才司机的话全部无视。
　　路边的风景正最是生机蓬勃的时候，道路两侧茂密的梧桐伸出枝叶将道路上空遮蔽着，少年的目光就这么锁定在远处望着，想要突破这茂密的枝叶达到更远的地方。微风抚摸下，树叶沙沙的声响不断在他的耳边回荡，听着这舒缓的声音他心中一阵惬意。
　　“还赶得上吗？”
　　满是忧郁的双眸静看着那黄绿相间的树叶，心底的惬意立马消散，再也无法平静……
　　冯缪黎没有接话。他把行李箱交到顾星宸的手中，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牛皮纸，没有封口。
　　“您的宿舍在309。”冯缪黎顿了顿，“资助生楼层。”
　　顾星宸接过信封，指尖触及厚度，没有立刻打开便知道里面是校园卡。他抬眼看了眼冯缪黎，管家的目光正落在他身后的某处，那里有几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学生正在维持秩序，胸牌在太阳下泛着灿烂的光。
　　“晚上七点，大学城游园，”冯缪黎的声音依然平稳，“您在第一批名单里。”
　　“权限呢？”
　　冯缪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对答案的一种回应。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顾星宸站在原地，手中的信封逐渐捏紧，他明白，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测试，可即便如此，他也要拼一把，在方漠华彻底察觉之前结束一切。
　　和胜内部比顾星宸想象的要大。
　　主楼是上个世纪90年代仿欧建筑，罗马柱上爬满了常青藤，知行楼的玻璃反着刺眼的光，像是将水面透射到了空中建筑上。主楼后方的下行楼梯直通向一片施工区域——脚手架搭到四层，绿色防护网被吹得鼓胀，在空中发出凛凛的声音。
　　“那里是新图书馆。”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据说要建地下三层。”
　　顾星宸转头。说话的是个男生，比他要高出半个头，小麦肤色，笑起来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白牙。
　　“韩骤，”男生伸手，“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
　　顾星宸注意到韩骤的行李箱就靠在脚边，亮银色的，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托运标签。
　　韩骤僵在半空的手握了握空气，笑容僵了几秒后随即恢复如初。他上下打量顾星宸一番后，目光在那个哑光黑的行李箱上停留片刻后，再次移到了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
　　“你的箱子挺素。”他说。
　　“够用就行。”
　　“也是，”韩骤笑了一声，伸手去揽顾星宸的肩，被后者不着痕迹地避开。韩骤的手悬在半空又自然地收了回去，插进裤兜，“走吧，我带你去学生公寓，这儿建筑楼太多，私家车又严禁进入，所以学校里配有观光车，可以让我们稍微轻松些。”
　　他们穿过主楼前的广场。顾星宸注意到这里学生的分层：穿着光鲜的，三五成群，清脆的笑声与朝气让这些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一些神态拘谨的家长和孩子，家长的步伐匆匆，与孩子正被学长学姐引导着办理手续；剩下的，便是游走在广场边缘，或是站在树荫深处，沉默的，迷茫的身影。
　　不同的群体，却是一眼便能贴上的标签。
　　韩骤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和胜的规矩，特招生是亲儿子，正常录取是干儿子，资助生——”他顿了顿，“是拿来充门面的。每年三十个名额，真正穷到读不起书的能有几个？大部分都是——”
　　他的声音再次停住，但这次是故意的，等着顾星宸接话。
　　顾星宸没有接。他看着树荫下那几个沉默的身影，其中有一个女孩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的身旁放着两个蓝白条纹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卷成筒状的被褥，大小都快赶上女孩体型的两倍了。
　　就在女孩系完鞋带后，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将两个蛇皮袋扛起，一左一右甩向了后背。顾星宸就这么看着，像是看到了无比坚毅的力量。
　　“大部分都是什么？”他的目光缓缓从那个走远的身上挪开。
　　韩骤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份试探成功的得意：“大部分都是来镀金的。跟咱俩一样。”
　　顾星宸没有纠正他。
　　资助生的宿舍楼层在校区东北角公寓的三楼，与另外三栋公寓楼错隔排开。楼栋之间由一座长桥连接。河水里的莲花还未花败，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湖面，让资助生楼层的存在有了很自然的过渡。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随着脚步熄灭。行李箱的声音在楼道里不断撞上台阶又再次放下。
　　密闭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在轻微地回响。
　　“你在哪间宿舍？”
　　“309。”
　　“好巧！我们在一个宿舍！”
　　去往三楼的电梯是禁用的，韩骤提着行李箱，一点没有表现出那种力竭的样子。反之再看顾星宸则明显吃力了不少。
　　“所以小少爷，你家里怎么受得了你来吃这种苦的，虽说是为了镀金，但好歹也得有个强健的体魄。”
　　顾星宸不语，身边不时有其他的资助生搬着行李走上楼，步伐矫健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
　　于是，方才看到的那个瘦弱女孩再次给了他一次挫败感：强健的体魄确实很重要——
　　309宿舍的门牌是新的，不锈钢材质，在昏黄的走廊灯下泛着冷光。门牌下贴着一张红色标签“资助生，16级”。
　　韩骤推开门，三人间，床与书桌是独立开的。空调是几年前的旧款，有些落灰，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据——床单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格纹，床头摆着一台打开的平板，屏幕上是某外汇交易的K线图。
　　“应该是我们的某位学长，”韩骤把自己的箱子踢到门边，占了靠门的床位，“这床归我。”
　　顾星宸把箱子推进床底，然后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韩骤收拾好自己的衣物，走到顾星宸坐着的床边，看了看床位标签。不经意间目光扫到了顾星宸手中的校园卡。
　　“这是……你？”
　　韩骤看着那张蓝底，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语调上扬快要发出尖叫。但是很快他就接受了照片上的人像差距。
　　“看来你也很不容易啊！”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伸手拍了拍顾星宸的肩，“放心，都过去了——”
　　顾星宸已经无所谓韩骤脑补出了一段怎样离奇的遭遇，这样省得自己去解释倒也不错。
　　“晚上七点，大学城游园——”
　　室内的冷气渐渐趋于稳定，韩骤在听到手机提示音时，率先打开了信息，看到了新生群发的晚上活动安排。
　　“看来今天白天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回头我们再去领一些生活用品，就等着晚上的活动！”
　　看着对方异常兴奋的模样，顾星宸的心底变得有些不安。像是期待中掺杂了紧张，既盼望着晚上七点早点来临，又害怕真正到来时会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