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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透明的牢笼 一个比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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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缪黎站在书房门口,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停顿了三秒。
他在这栋宅子里待了二十七年,知道方漠华每晚都会待在书房里,直到凌晨。
这不是自律,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对时间的占有欲。
“进。”
门内的声音比方漠华的实际年龄要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优雅的克制。冯缪黎推门而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种被吞噬的闷响。
方漠华没有抬头。
他正用一把裁纸刀拆信封,动作很慢,刀刃沿着纸缝滑动,像外科手术刀沿着皮肤纹理切开。信封上是和胜大学的校徽,火漆印已经被完整剥离,搁在砚台旁边。
“老爷,少爷那边有些小状况。”冯缪黎开口,声音比平常低半度。
裁纸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方漠华抽出里面的文件——不是信纸,是一份学籍变动申请的复印件,顾星宸的照片贴在右上角,蓝底白衬衫,嘴角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上方两厘米处,像在眺望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那眼神和顾寒远一模一样。冯缪黎心想。
不是相似,是某种被遗传的、无法修正的偏差,永远望向更远的地方,直到那个地方成为深渊。
方漠华的拇指指腹在在照片表面缓缓摩挲,从额头到下颌,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丈量。
“少爷说,孟羽的身份不能再用了。”冯缪黎缓缓道。
“所以他要把自己放出来?”方漠华终于抬头。
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去,将他的眉骨投成两道锋利的阴影,眼窝深陷,像两个被精心凿空的洞。
“老爷的意思是……”冯缪黎没有说完。
方漠华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天还是黑的,但月光分外亮,将天空衬成浑浊的灰蓝色,像被稀释的墨汁。后花园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晃,叶片发出叹息般的声响。
“他选了和胜。”
方漠华看着那棵树,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遗憾,像看着一个孩子重复自己犯过的错。
“是。”冯缪黎低头,“少爷说,要查清亏空的真相。”
“亏空。”方漠华重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肌肉的痉挛,“和胜的亏空,陌欧的亏空,还是别的?”
冯缪黎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
方漠华转身,背靠着窗台,月光从他身后涌进,将他的轮廓照成一片虚白的剪影。冯缪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让他转。”
冯缪黎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瞬间的松弛。但方漠华看见了,或者说,他预判了。
“但有个条件。”方漠华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文件滑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宣告。
冯缪黎接过,不需要细看,就知道里面的内容。曾今,方漠华用类似的协议,将顾寒远从工商登记中抹去。现在,他用同样的方法,为顾星宸搭起另一座透明的牢笼。
“身份可以转,名字可以公开,但——”方漠华停顿,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顾星宸三个字……任何地方,都不许有这个名字。”
冯缪黎抬头:“老爷是要……”
“保护他。”方漠华接上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也是保护我自己。”
他重新坐回椅子,裁纸刀被拿起,又放下,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某种被压抑的锋芒。
“缪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方漠华忽然换了称呼,这是危险的信号,也是信任的表示,“知道星宸最像谁吗?”
冯缪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
“不是外貌。”方漠华像是自言自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觉得,只要足够聪明,就能逃出任何牢笼。但他不知道,聪明本身,就是牢笼。”
冯缪黎握紧了手中的文件。他想起顾星宸八岁那年,第一次试图从方宅逃跑,被保安在梧桐树下找到。那时方漠华没有惩罚他,只是将他关了禁闭。直到十二岁那年的逃跑,是对方漠华权威的公然挑衅,那次被找到后,顾星宸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逃跑,因为他成了失去身份的存在,往后的六年里,他妥协了一切的安排,却会在方漠华允许的范围内,让自己的权限最大化。
“去办吧。”
方漠华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是。”冯缪黎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对了。”
冯缪黎停在门口。
“是故意暴露的吗?”
方漠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月光稀释的模糊。
“是学生会里的一位学生发现了资助生名单的异常。”
冯缪黎欠了欠身,很是恭谨地回答。
方漠华没有再问,再次挥手示意管家可以下去了。
门在冯缪黎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中的文件,忽然意识到方漠华没有对这位发现者进行过多的追问,甚至没有问任何“应该问”的问题。
这不是疏忽。这是默许。
或者说,这故意忽略的一部分。
他走出方宅,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灰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佣人正在擦拭后视镜。冯缪黎坐进车里,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主任,方董有个项目需要和胜配合。对,从耶华转来的特招生,名字叫顾星宸……”
“另外,还有一名资助生的信息需要及时更正——”
——
MH综合体顶层,第47层。
这里没有对外营业的标识,连电梯按钮都需要刷卡才能亮起这一层的指示灯。走廊两侧是整面的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漆黑的、像被抽干了光线的空间。
电梯门开启时,林溪月踏出脚步,白色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穿着一身偏休闲的白色运动套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颈线,像是故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她的气场又是那么地强烈,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林小姐,”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您的位置在A区,请跟我来。”
她没有动,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徽章上。暗金色的纹路,与欧云枫地下账本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标记一致。
“我要见你们负责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关于欧云枫在你们公司的信息维护费,我有疑问。”
工作人员的微笑僵了一瞬:“林小姐,所有竞价都通过终端完成,我们不提供——”
“不提供什么?”林溪月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黑色卡片,边缘烫着相同的暗金纹路,在顶层的冷白灯光下泛着隐秘的光泽,“不提供资金流向核查?还是不提供欧云枫作为卖家的身份确认?”
工作人员的脸色变了,她明白那张卡片意味着什么——A区贵宾权限,是整栋楼里最高级别的准入证明之一。
“请……请稍等。”
林溪月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三天前,她偶然间在欧云枫的书房里发现一个账本,其中用红笔标注的条目引起了她的注意。收款方是MH综合体的企业账户,付款方是欧云枫控制的空壳公司。
“信息维护费”。
维护的是什么信息,值得每月六位数的价格?
她不能从欧云枫身边的人查起,多一天排查,多一分打草惊蛇的风险。不如直接来这里,从交易端反推。
贵宾室在第47层的最东侧,整面落地窗正对大学城的方向。林溪月走进去时,负责人已经坐在沙发里等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西装革履,像某个跨国公司的中层管理者。
“林小姐想了解欧先生的业务?”他开门见山,语气客气却疏离,“这不符合我们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林溪月在对面坐下,整个人微倚着沙发扶手,“欧云枫卖的是信息,我买信息。他能在你们这里卖,我就能在这里买。”
负责人笑了,那笑容平整而僵硬:“林小姐,欧先生的‘信息维护费’,维护的是系统安全。您理解的卖信息,恐怕有偏差。”
“系统安全?”林溪月的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每月六位数,维护的是哪个系统?和胜的学籍系统?还是陌欧的人事数据库?”
负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
“林小姐,”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有关我们公司的运营是独立的,不做任何集团的附属,也不介入任何集团的内部事务。如果您没有具体的竞拍需求——”
“我有。”林溪月打断他,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原夜在A市西区的项目需要一块地皮,我知道贵公司的拍卖清单里有这块地的优先承租权。”
这是她准备的入场券,以商业竞拍者的身份进入,才能接触到更深层的交易网。
负责人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纸面,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合上文件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这块地皮的拍卖,在下周。”他说。
“林小姐今天来,早了。”
“那我就下周再来。”林溪月起身,在还没有走出几步时蓦然驻足,“但我要提醒贵方:欧云枫的钱,不干净。你们收得多了,到最后独立招牌恐怕就挂不住了。”
她没有等回应,转身走向门口,留下的回音,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警告。
负责人坐在沙发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目光渐渐沉下去。
林溪月走出MH综合体时,A市的阳光正烈。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这座玻璃幕墙的建筑,想起刚才在贵宾室里瞥见的一隅——落地窗外的和胜方向,碧绿的梧桐道在远处像一条青灰色的河流。
她想起昨晚游园会的大巴车从广场驶离时,车窗里一个侧脸一闪而过。
苍白,精致,明明那么远,却像一根刺扎进视线里。
她站在路灯下,黑裙被夜风吹起,直到大巴彻底消失在隧道尽头。
“他看到我了吧……”
这个念头在白天被强行压下去,现在它又浮上来,带着十二年的重量。
林溪月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她需要在欧云枫察觉之前离开,并将今天的行程进行隐藏,而那块地皮的拍卖,就是她下一次入场的借口。
车窗外的景色从大学城过渡到新区,她闭上眼睛,无心欣赏,任由指尖掐进掌心。
星宸……
出租车经过和胜大门时,她没有让司机停下,但手机里已经输入那串未忘记的数字——
那个从三个月前便进入忙音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