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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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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东行,经过了名山大川,静潭动水无数。
晓看日出,午品香茗,夜宿山顶,宫千越指点天下风物,好不得意。
澜江逆流而上,波涛滚滚,宫千越立于船前,笑斜倚船舱不言不语的陵熙缺少横刀向天笑的气概。
清歌画船,脂粉香浓,宫千越一身男装,眼也不错的盯着旁边船上的媚眼无数,推陵熙品赏花魁时,陵熙已酣然入梦。
不过更多的时候,两人品茶谈诗抚琴;再闲时,陵熙调药千越女红,倒也是相得益彰。
转眼来到了宜州地界,看着满城张灯结彩,宫千越叫来店小二,随意问道:“你们这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店小二回答:“姑娘、少爷有所不知,我们这有一户大户人家,今天小姐要出嫁。”
宫千越来了兴致:“可是戚商戚大官人的女儿?”
店小二的态度变得更为恭敬:“原来姑娘你也认识戚大官人?正是他的小女儿,戚明妍小姐。正好,今天下午就拜堂了,姑娘若与戚家是旧相识,何不趁此机会会会故人?”
宫千越不置可否,挥退了小二。转头与陵熙说:“当年有人拜托宫宫一件陈年旧事,我曾到过这里,与戚家也打过交道。”
陵熙好像突然有了兴趣,“那千越何不送上祝福?咱们去吧。”
“我现在可是'死人',相认就免了,不过明妍姐姐当年也有一面之缘,也想看看她找的是怎样的乘龙快婿。”
两人也不准备礼物,打算随性而去。跟着满街的人流,两人来到了戚家的大门口,跨门而入。入了花厅,管事见两人衣着谈吐不俗,不敢怠慢,只引到了最里厅。坐了一会儿,陵熙说想在这园子里逛逛,于是两人又出来,翻过墙头,落在亭台楼阁间。
宫千越突然感觉自己被陵熙抱着,抬头微笑,问他怎么了。陵熙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悲凉。
宫千越甫一抬头,就见一双熟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她一认,不免内心一急:糟了,竟然是无双!
想掩饰时,已然不及。
无双突然回头大声喊道:“玄颢,你给我出来!”
房门一开,黑衣如墨,白发胜雪。
宫千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人是玄颢吗?眉宇紧锁,容颜憔悴,一头白发束在脑后,竟似老了十年。
可轮廓鼻眼间,仍还是当年那个冠绝群伦,傲气凌人的少年。
玄颢看了她一眼,竟是无所反应,只是淡淡地说:“无双,你也和我一样发梦了吗?”
无双猛然上来拉住了宫千越的胳膊,举起来给他看,大声地说:“玄颢!我不是你!我不可能出现幻觉!这是真的宫主!”
玄颢眼睛竟好似不对焦般,上前握住了宫千越的手,感受到的是温热,脸色一变,凝视着宫千越,嘴唇欲张无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千越温柔的说:“玄哥哥,真的是我。我没有死。我回来了。”
两句话一出,潸然泪下。
原本自己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不关心,可见到玄颢现在的样子,心竟是从未有过的疼痛。
玄颢脑袋翁的一声,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无双又说了什么,千越又说了什么,竟是一句也听不到,谁又围了上来,谁又退了下去,竟是一个人也见不到。只是攀着她的身体,感受她的呼吸。
难道我也死了,见到她了……玄颢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宫千越无意识的拨弄着玄颢的白发,心不在焉的听着无双的念念叨叨。
无双伸手掰过了她的脸,宫千越才惊醒过来,没头没脑的问:“怎么了?”
无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中甚至有些愤恨:“宫千越!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没有看见你把玄颢折磨成什么样子吗?当初你密信要我来,我只是以为你们之间有了什么分歧,过一段时间就好。可当年在武林大会上,我亲眼见你被刺中心脏抛下悬崖,我却被人点了穴道扔在一边欲哭无泪,这就不必提了。我飞赶回去告诉玄颢这个消息,他当时就不行了!足足病了一个多月!第二天我去看他,就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被子上全是吐的鲜血!要不是峰叔叔赶过来一剂人参吊命,他早就死了。可你怎么忍心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他拼了命去爱的人是他的灭门仇人!你觉得这样玄颢就不会在为你难过了吗?不是!他当时嚎啕大哭,说都是自己的错,竟然让你对他不放了心,说如果你不疑他会对你不利的话,你就不会撵他走,他也就能救你一命了。他说他从来就不曾想过要伤害过你,就算你要了他这条命,他也是毫不犹豫双手奉上的!也就是这几个月我们才把他救回来的。他原本要自杀随你而去,可峰叔叔拼了老命劝他,说宫宫是你未竟的事业,要他接下你的担子走下去,他才断了那个念头。宫主啊宫主,你怎么会和那个男的混在一起,不管我们的死活?你怎么可以这样去践踏玄颢的感情,却在他旁边和另一个人卿卿我我?”
宫千越突然一惊:陵熙呢?她想起身走开,却被无双给按了回去:“宫主!你还想去找那个男人吗?他早就走了,就算我求你了,你可怜可怜玄颢吧……没有你,他真的活不下去……”
无双哽咽了起来。
“陵熙走了?”宫千越恍惚的想,“是,他是要走了。是他把我送了回来,是他要离了我而去。”
陵熙早在何家村的时候,就知道宜州戚家院内宅花园内墙里面会是无双。
所以当他趁着无双认出她时,翻过院墙倚着柳树大口大口吐血的时候,嘴角扬起的,竟然是笑的弧度。
渐渐的,他竟笑出声来,身上的白袍,早已是血痕斑斑,他浑不在意,只是用袍袖擦了擦嘴角,再也不见。
“千越,对不起,我做出了对你最好的选择。
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我爱你。”
一年多前,陵熙不告而别。他去了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陵熙望着高耸入云的沐峰,内心突然如擂鼓般狂跳。他颦着眉,掐住自己的脉搏,凝神一思,满脸骇然。
气血翻涌,脉象已乱。
想运功,却发现自己的丹田内软绵绵的,一口气也提不上来。同时,关元穴处却发出一股邪气在体内冲撞。细一辨认,不免大惊失色。
原来是自己从小便练的盈元气。盈元气可以提高敏锐度,使练功之人下针如有神,也可以作为龟息之法,进入入定之境。最重要的,盈元气在体内游走,可以调节头脑对人体经络的反应,从而使人医术精进。
陵熙对这种感觉一点也不陌生,自己已经诊治过无数相似症状的人,但当他自己亲身经历五脏六腑如火烹、体内真气横冲直撞的痛苦,陵熙猛俯下身去,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滑落。他不禁轻呻出口,手向腰带内翻检着什么,却再无力气,一头栽下身后的斜坡。
陵熙感觉一只干枯的手在抚摸自己的头顶。睁开眼来,一位白发银髯的老者在静静的望着他。陵熙怔怔的叫了一声:“师父。”
那老者严肃的看着他:“陵熙,你的盈元气已经走火入魔三十个周天。难道你就一无知觉吗?”
陵熙无言以对。
怎么和师父解释呢?说他不小心让一个女孩子闯进了他的心,为她的一笑一颦而心动而心疼,隐忍而沉默,以至于在运行周天的时候心不在焉?还是说他为了化玉精内的邪毒,差点把自己精纯的内功都搭上。运起真气来对抗的时候,两股气息在体内绞缠争斗以至于气血上涌,卧床不起?
元大师的语气愈发的沉重:“陵熙,我是自小看你长大的。你聪敏沉静,又执着于医术,所以我才把这最难的盈元气交给了你来练。但我叮嘱过你,练盈元气最忌情绪起伏过大。而你清心寡欲,按理来说应该是最适合练这功夫的了。但我摸你脉象,最近六十个周天内你的心情始终动荡起伏,更兼被邪气重创,你的盈元气不仅没有进步,反而消退的很厉害。如果再这么下去,三两次之后,你的盈元气将再无建树,你也就不能实现你当年要超越为师我的誓愿!陵熙,你好好想想吧。”
元大师显然是动了真怒,拂袖而去。
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激荡了心情呢?
是那一次,她与重黛去探无极庄。自他们走后,陵熙内心烦躁不堪。直到宫千越撞到他怀里,他突然感觉无比的安心喜乐。
但玄颢与他相似的反应让他陷入了恐慌中。原来,自己竟也是爱上了那个人。但玄颢的关心理直气壮,而他在百般思量之后,却像中了魔似的,还是一心一意为她好。只不过为她做过的每件事,都压在了不再淡漠的心底,缠绕着矛盾的心情不肯离去。两难的境地,让他如同斗兽场中间孤单的小猫。让他在接下来的每个夜里,只得服用安魂散入眠。
师父板着脸进进出出,但还是对他很是关心。一剂药又一剂药,总算是暂时稳住了他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