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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卞念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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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母亲,你的外祖母,当年是富甲一方的乡绅之女。”
她还记得,年幼时,祖父唯一的居所就是账房,祖父很喜欢把她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托着下巴,听对面账房先生悠扬的报账声、清脆的算盘响。
母亲总是忙里忙外的,在屋里坐不住。每当想逗弄一下女儿的时候,老管家总会匆匆的跑来,叫道:“小姐你怎么还在这,派到乡下收租子的人等着见您呢。他说,今年收成不太好,十户农户有八户是申请了晚缴的……”
母亲轻轻的叹了口气,放开了摩挲女儿的手,“小晴,去旁边找你父亲去吧,他那里清静,不像这边人来人往的。”
念晴答应了一声,转身朝院外跑去。
“娘的父亲,你的外祖父,像你的父亲一样,是一个才子。”
从院落的偏门出去,一条小径连接着另一座清幽的院落。
念晴轻轻推开了虚掩的竹门,绕过层峦叠翠的假山怪石,沿着一枕清水走向深处。她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停住,歪着脑袋想了想,转身折返,先回到自己的房间。
“沈姨,给我找出那身月白色的小袄来。”念晴坐在床边,对在外屋绣花的婆子吩咐道。
换下了身上外祖父最爱的大红对襟小袄,换上素净的颜色,念晴在等身铜镜里照了照自己的像,转身朝父亲的房间走去。
一掀水蓝的后缎门帘,透过熏香炉袅袅上升的轻烟,一只擎着画笔的手在镂空的屏风后移动。念晴偷偷的走到近前,咳了一声,好笑的看自己的父亲手忙脚乱的收拾笔纸。
“爹,是我。又再给娘画像?”
“今天就差不多能完工了。”
念晴走上前,小心捻起画纸,脱口而出:“娘真的好美!”
父亲慈爱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因为爹是用心画的。何况,这画比起爹心中的娘还差得远。”
多年之后,当她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回到娘家,看到这幅画高悬在母亲的睡房里,念及自己的夫君珍藏的独孤彩的小像,扑在父亲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那年随外祖父到外省做生意,娘对你父亲一见倾心。”
卞念晴几年光景已经出落成豆蔻少女。自幼随父亲吟诗作对,有小才女的艳名。卞念晴的外祖父开始还唉声叹气的,被最疼爱的女儿婉言相劝,再加上外孙女实在伶俐可人,也就随她去了。
一身男装的卞念晴惬意的站在船头,任风吹拂腰带上的流苏。早听说这盛淮河是雅士骚人聚集的场所,可这两天在酒楼茶馆随意攀谈,却真真没有遇见一个她心目中真正的文士。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脱尘的父亲,“娘真是幸福,遇见像爹这样的男子。娘为了爹差点和外公决裂,爹为了娘放弃了功名。真是令人羡慕呵。”
“至于我,我以后能遇见怎样的人呢?会不会也是爹那样的翩翩佳公子呢?我的夫君,应该是……”想到这里,卞念晴微红了双颊。
心驰神醉了不知多久,抬了头,一叶小舟从斜下里缓缓从眼前略过。船尾的少年站立不稳,对船舱里的人苦笑道,“小彩,别闹了。”
船又剧烈摇晃了几下,那少年一个趔趄,掉在水里。
此时两船已经船头船尾几乎相接。卞念晴下意识的伸手去扶他,却被激荡的水波摇动着船,自己也跌入水中。她并不熟识水性,在水里难免手足无措。那个少年却敏捷的游到她身边,把她举出水面,随后自己也爬上了卞念晴的船。
上船后,卞念晴的衣衫俱已湿透,面对距离咫尺的陌生男子心里更是发慌。那少年虽然也是浑身带水,但举止镇定,他略带惊异的目光在卞念晴的身上一闪而过。卞念晴知道被他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双颊晕红,进舱拿了衣服裹在身上。眼睛不时地往舱外的少年身上飘去。见他面如冠玉,眼若寒星,虽然身上湿淋淋的,但仍然是一幅从容不迫的神气。两股视线不小心交织在一起。卞念晴的心漏跳了一拍。
“可是你的父亲那时却有一位青梅竹马常伴左右。”
夜色渐浓,卞念晴却无心欣赏两岸点点灯影,间或传来的绰约歌声。两条船同时划到了岸边。卞念晴定了定神,朝少年落水的小舟上看去,一位女子正微笑着朝她这边看来。卞念晴的心突然无来由的酸涩。
她的眼神在那名女子身上移动着。不得不承认,这是名绝色美人,年龄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年龄虽小却透出雍容的神气,顾盼生辉,身影随着起伏的小船微微晃动,就像仙女一般。
少年朝那名少女走去,手臂一用力,把她从小舟上抱了下来。他俩一起来到卞念晴的面前。少年施了一礼:“姑娘抱歉,刚才小生一时不慎,把姑娘也带下水去。如果不嫌弃,请到小生的客栈休息更衣,就当向姑娘赔罪。”
那天晚上,卞念晴知道了那名绝色少女名叫独孤彩,而那翩翩少年,就是有名的孟家公子--孟景宪。卞念晴矜持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孟景宪惊喜的说,“原来姑娘你就是江南才女卞念晴,久仰久仰。”
卞念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孟景宪的眼睛里闪烁,心中升腾出小小的不真实感,仿佛是被眩目的光划过眼前,微微的眩晕。
而更多的时候,卞念晴看见因独孤彩的微笑而点亮的孟景宪的眸子,不禁黯然。
“他们确实很相配。但娘却下定决心,让自己与你父亲也变得相配起来。于是娘便成为了江南第一才女。”
卞念晴几乎不到外祖父的大院里来了。她在父亲的书房旁安排了自己的书斋,并在院落的另一头建了雅言亭,定期不定期与各地慕名而来的读书人以文会友。
她的母亲担心她,劝她女孩子家不要这么拼命,沾了父亲的书呆气,早点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定了婚事要紧。她却粉面含羞低头不语,或是望了恩爱之极的父母发痴。
在各种文会举行的聚会上,她不时会见到孟景宪和伴他而来的独孤彩。他们已经不拘形迹。
独孤彩总是获得全场最多才俊的注意。他们争相用自己的才华去引起他的注意,取悦她。独孤彩成为了场外的焦点。
每当此时,卞念晴就会在聚会的比试上凝神静思,她需要从另一个层面与独孤彩争辉。
就这样,十八岁的她,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江南第一才女。而此时,她并没有多么欢欣,因为这只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你父亲并没有因为娘第一才女的身份而对我特别起来。娘当时很伤心,甚至都让娘的父亲去提亲,哪怕做小也行。我只是想和你父亲在一起而已。”
卞念晴清楚的记得父亲当时的反应,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一想温文尔雅的父亲发怒。
“什么?我和你娘的女儿竟然要给人家做小?晴儿你是不是疯了?”
卞念晴含泪道:“爹,我真的很喜欢他,可他已经有独孤彩了,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没有他,我觉得我,活不下去……”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却仍然透着倔强。
父亲沉默了。轮廓出人意料的柔和了起来。
卞念晴知道,父亲想起了当年的母亲。
“可娘的母亲却坚决地反对,娘的父亲因为母亲的激烈而不安,家里不复往日的温馨。娘只好暂时的让步,但心里还是惦念着你父亲的。”
“娘,吴敏娘邀我共去廊州,我想明天走。”卞念晴故作镇定,心里却在打着鼓。
“你口中好久未提的孟公子,是不是也参加?”母亲云淡风轻的开了口。
卞念晴的嘴张开又合上,她无力辩解。
母亲转过身去,“你去吧,小晴。”
“娘和你父亲成为了知己,但他心目中只有独孤彩一个人而已。娘在等待更进一步的机会。两年后,机会来临,娘当时喜不自持,但现在细细想来,那是娘一辈子悲剧的开始。”
那日一年一度的聚会,卞念晴细细打扮,却失望的发现孟景宪根本没有出现。
打听才知,独孤彩失踪,孟景宪无心任何事。
于是卞念晴带着一瓶承欢散来到了孟家。
一日清晨,脸色如纸的孟景宪狂奔出房间,卞念晴怔怔的摩挲床榻上的点点殷红,绽开了羞涩的笑靥。
“娘就这样成为了你父亲名义上的妻子。三个月后娘发现自己怀了你,吹吹打打迎娶到这里。本想时间一长你父亲会忘记那个女人,但你父亲是如何对待娘对待你的,你也看到了。”
那日起孟景宪不曾展颜,手下派出去寻找独孤彩的下人也悄然回府。
卞念晴新婚燕尔,孟老爷子很是喜欢,上上下下的事情都任凭新媳妇做主。
江南第一才女,她还是偶尔参加文人的聚会,听到“孟夫人”的称谓,从一开始的欣喜不已到后来的暗暗心虚再到最后的充耳不闻,这中间经历了多少个隔壁书房的窗上映着一人一画之影的夜晚。
“不仅如此,我知道你父亲是恨我的。如果没有我,他和那个女人还有可能在一起。但那晚,我毁了他所有的希望。”
婚后的第三年,在无极庄的土路上,在纳彩桥边,卞念晴又一次见到了独孤彩。
若不是婚前因为孟景宪而留心她的外貌,若不是看熟了那张孟景宪整日相对的画像,卞念晴绝人不出她来。三年未见,独孤彩清雅的衣裙换成了暧昧的罗衫,面容还是少女的姣好但眼角的风情,却变成了摄人心魄的美。而她的身形,卞念晴判断她绝对承欢过很多次,否则不会有那种散发清纯和肉感交杂的风韵。
但这都不是卞念晴脑海中的第一想法。她认出是独孤彩后视线转向孟景宪,若隔岸观火般观察他惊愕交杂痛苦的表情。
返府后孟景宪在书房中闭门三个月。卞念晴心中有着狰狞的畅快:“即使没有我,现在的独孤彩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三个月后书房门开,瘦如骷髅的孟景宪摇摇晃晃的出来,瞥见旁边担心的卞念晴,仍是沉默,走了两步就栽倒在地,病足四年。
随着孟雅言的一天天长大,卞念晴揽镜自顾,看红颜一天天见老,心悲凉的连唏嘘都没有力气。关于独孤彩的消息仍然不停地传来,这个女人已经把江湖搅的不得安宁,很多少侠的家眷找上门来,见到独自在房的卞念晴欲言又止。卞念晴凄然一笑,挑开里屋的门帘,孟景宪身盖锦衾,仍然气若游丝。回头看那些发狠的女人,脸上都是了然的神情。
等到孟景宪病全好,卞念晴欣喜若狂,搂住了他仍然瘦削的肩膀。孟景宪不着边际的拂下了她的手,“我还是感觉不舒服。我换一个房间睡吧。”
从此卞念晴夜守孤灯,日子比从前还要难熬。但她还在期冀。
这天下午,雅言狂奔回来,小脸上满是纵横的泪痕。听了雅言的学舌,她终于知道,原来自己梦萦十一年的爱情,终究不会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