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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牧绅一:所谓三生石的誓言,其实只是一曲悲哀的挽歌 所谓三生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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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遍又一遍的用最柔软的丝绸擦拭着我的刀,我一次又一次的用最温柔的毒药涂抹着我的刀,就象从前每次和藤真争吵前我都要反反复复的把我的观点研究上百遍一样。
我们的关系原本就维持在竞争、敌对之上,从来都没有过改变。
如果有,那大概也是一种错觉而已。
我很清楚藤真对我的关注建立在我比他强的基础之上,如果某一天我不再是他的对手,大约也就再也进入不了他的眼睛。
很久以前,在某个距离这里很遥远的遗址的某个夜晚,我坐在远比海南要澄净的星光之下,听我的同事唱着太古的歌谣,突然无法克制的怀念着藤真。
于是那天夜里我给他写了封信,我说,藤真,我们在挖一座太古寺庙,庙里有你讲过的三生石。我在三生石前立下了誓言,连它一起给你。
随信付上的一小片石头,是从三生石上敲下来的,好在对于我的上司们来说,所谓传说文学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他们在乎的是那些能带来实际效益的东西,最好是太古时代的无敌兵器。
我揣揣不安的等待藤真回信,结果什么也没有等到。
三个月后再见到藤真,当初的冲动已经不再,我没有问藤真有没有收到我的信,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三生是那么的遥远。而这一生,如果他不改变他的看法,我不改变我的身份,我们就永远只能是最要好的敌人。
再见面时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孩子,藤真告诉我,那是他新来的助手,叫流川枫,他用了一天时间和我说流川枫是个怎样的可塑之才,在第二天我们又开始争论,按照惯例很快发展成了争吵。
也许这就是我们唯一爱彼此的方式。
我始终是嫉妒那个孩子的
那个叫流川枫的孩子,有着晶亮如水晶般的双眼。
他的眼神清澈而明晰,藤真的眼睛也是如此,他如黑晶,藤真的如翡翠。
他的头发是墨黑的,和藤真一样留着长长的刘海,只是藤真的头发颜色是栗色的。
他的嘴角和沉默时的藤真有着一样倔强而骄傲的弧度,只是很多时候藤真把它藏在了完美无缺的微笑背后。
如果说现在的藤真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那流川就如最早的黑白构图,简单而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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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猎猎战旗在风中作响,我看到天边一片血红。
大军很快就要胜利了。翔阳的军队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抵挡不了我国的常胜大军。
藤真没有把那个秘密交给翔阳,我知道,他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如果不是出于他所谓的一个太古魔道学者的职业道德,他一定会把那东西给毁了的。
我觉得我是最了解藤真的人,有时候我又觉得也许我从来就不曾了解他。
他的目光总是注视着太过遥远的未来,他说其实对太古时代任何东西的研究最重要的只是了解人类本身的过去而推之未来,我们的眼光其实是没有交集的,我所能看到的只有现在,我顾不了全人类,我只能为了我的国家,就象藤真只能为了他的信仰。
我们两谁也不能放弃坚持,那也是我们相爱的理由。
所以我始终是嫉妒着那个孩子的,那个叫流川的孩子看着藤真的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热烈而执著。
以他的才能,去任何一个国家研究室都会比现在跟着藤真做私人研究要安全和舒适得多,如果不是因为藤真,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那样的义无返顾的爱着一个人,我做不到,不顾一切的为着一个人,我做不到,我所期望的只有维持现在,或者期待来生。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冷血也罢,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是你不得不做的,有很多责任,是你必须要抗的,这一点,我和藤真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明了。
所以说,那孩子还是块璞玉,未经世事琢磨。这也是我嫉妒他的另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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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有乌云密集,神斜靠在我帐篷的柱子上一脸担心的看着我:“你真的答应了?要不要我代替你去?”
“会有差别吗?”我问他。
“……”神沉默。
“谢谢你,阿神。”我向他笑笑,收好我的刀,站起身来,“我要是逃了,他会很生气的。”
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神也这样问过我,“要不要我代替你去?”
那次上头通知我,有消息说藤真已经得到了完好的上古兵器,传说中的“枪”。而我的任务就是从他手里把研究资料弄过来。
那次行动上头命名为“断翼行动”。
太古时候曾经有一个城市的人,为了让胜利女神能永远留在他们城市里保佑他们,故意将女神雕像的翅膀砍去。
我明白上头的意思,神也明白。这个城市里除了流川就只有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见到藤真时藤真已经明白了我的来意,他一向如此了解我。
他支开流川,然后关上研究室的大门。
空气压抑而沉闷,在那间曾经争吵过无数次的研究室里,我们第一次争辩到了信仰、理想和责任那些从来就刻意回避的形而上问题,那是我们第一次争论得如此清醒而绝望。
最后,我问他:“藤真,你就不能迁就我一次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一刻我以为一切终将改变,但最后他只是摇摇头,“不行啊,牧,你知道的,那是不可能的啊……”
外面开始下雨,一点一点打着窗户,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摇头时褐发轻轻摆动,某些东西在我们之间灰飞湮灭。
记忆开始扭曲,我只记得我发疯般的扑向放在他桌上的那个盒子,其实在那一刻,我已经不想什么任务了,我只想毁了那东西,因为我知道它迟早会毁了我和藤真。
盒子里放着一把我只在太古图片上见过的东西,我拿起来,它冰冰冷冷。
藤真要抢回来,我死活不放,从来没有这般狼狈,场面一片混乱。
最后窗外一声霹雳,我的手猛的一震,借着闪电的光芒我看到藤真的脸上一片惨白……
血和硝烟的味道一下子充斥着整个房间,他晃了晃,我再也握不住那已经变得炽热的铁器,它掉在地上,回响震撼着我的耳膜。
藤真想要拾起它来,却脚一软跪在地上。
他的右手不停的在流血,血在地板上蜿蜒。我惊慌失措的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好象什么也听不到,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枪上,他想要拾起它来,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流川似乎听到了什么,我听到他在急促的敲门。
他的声音似乎激起了藤真最后一点力量,他努力的把枪拨到桌子下面,然后无力的向前倒下。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的跪下去抱着他,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藤真依靠着我,我依靠他的依靠。我们相互拥抱,相互依靠。
流川开始撞门,一下又一下,最终门开了。我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我在藤真的耳边说,“好好把手抱扎一下,我明天来接你。”
我不知道藤真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我只知道,这次,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从此以后,我们如果不能是战友,就只能是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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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阳的国都已经被攻下,元帅要我马上带一队人去把藤真抓回来。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再见藤真时的情景,因为一切都不用设想。
我了解藤真就如他了解我。
在翔阳那间和从前没什么区别的研究室里,他微笑着说,“好久不见啊,牧。”就仿佛我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点点头,“一年了,你的手好了么?”
“你以为它还能好么?”藤真的笑得更加灿烂。
我沉默无语,然后叫我的士兵们都退到门外。
大门被关上,这里面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告诉藤真我的目的。
藤真还是那句话:“牧,你知道的,那是不可能的啊……”
是的,我知道,我爱着的执著的藤真,爱着我的执著的藤真。
我们的结局本就已经注定。
我拔出我的刀,上头的另一个命令是:如果不能得到,也不能让别国得到。
藤真慢慢的举起左手来,好象攥着个什么东西,他做了个要扔的手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算了,”他有些不甘心的笑笑,“不还你了,还是我留着。”
我的刀精准的穿过他的胸膛,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身,我说,藤真你放心,我会把这里烧了的。
他在微笑,我从来没见过的纯真而安详的微笑。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在说“谢谢”。
刀上的毒已经蔓延,他已经说不出来了,也不需要说了。
那两个字,对我,对他,对流川,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轻轻的抱着藤真的身体。丝毫感觉不到一点重量,因为他的灵魂,已经飞往我无法到达的远方。
他额前的刘海温柔的挡住了他的脸,他安静得好象只是在沉睡。
我看不到他的样子,只看到那块他始终没有扔出去的三生石,终究还是在他手中悄然划落。
我听到从遥远时空的彼端传来的歌声:
记起时正是忘记
怀念最浓时
没有了怀念,只有再见
像海在最汹涌时
没有了浪
只有惊天动地的
寂寞
原来所谓三生石的誓言,其实只是一曲悲哀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