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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川枫:永别不过是个悲怆的手势,连转身也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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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傅安西先生曾经说过,人是不能想太多的。
想太多了的人必定是不快乐的。
藤真就是个不快乐的人。
虽然他时常是微笑的,但是微笑不代表快乐,他的眼睛是寂寞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发现了,他的寂寞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这几天他连微笑也很少了,埋头没日没夜的整理那一堆资料已经耗去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我想要帮他,可是他不让,他甚至不让我见那些资料一眼,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我做他助手这么长时间,不管研究什么,他都不曾对我有过一点隐瞒。
我知道这次一定有什么地方不正常,但究竟是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一直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有时候我从他的研究室门口经过,会发现他并没有坐在桌子前,而是背着手看着窗外,从门口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落寞而忧郁。
窗外是山,山后是一个早已挖掘过的遗址。
根据研究发现,那遗址是个地铁站。
主持发掘工作的人就是藤真,那是他第一次独立主持挖掘工作。
我曾经在某张太古残页上看到过一句话,“第一次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因为是残页,有些没头没尾,但我觉得也许的确是如此。
我看过很多关于地铁的太古文字,往往在文学性较强的作品中,地铁站总是寂寞的象征,人来人往,擦身而过,永不相识,再不相逢。不管多么繁华热闹,终归在这一班地铁和下一班中归于沉寂。
藤真很多时候就是如此。没有人能在他心里永远停留,铃声响起,地铁到站,你就必须进入那封闭的铁龙的肚子里,然后,永远的离开。
我曾经以为牧绅一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永远停留在藤真心里的人。
牧是海南的将军,也是现在海南官方研究太古魔道的责任人。他和作为一直倡导太古魔道属于全人类遗产的藤真按道理说应该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虽是恋人未满,却也远在敌人之上。我不知道最初他们是怎样相识,那远在我认识藤真之前,但我知道牧吸引藤真的定是他的气度和能力。
藤真就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他的心胸可以怀抱天下,但你要进入他的视野,没有相当的实力是不可能的。
他们曾经会为了某些学术上的分歧吵得不可开胶,那时藤真提起牧就会象个孩子一样气鼓鼓的,牧也绝对不会在这时候来招惹他,但一旦确认了谁对谁错,牧就会立刻来赔礼道歉,虽然很多时候明显是藤真的错误。官方资料的缺乏是个人研究者最大的障碍。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游戏,用来折磨或是促进彼此的游戏。
我曾经看到过牧看藤真时的目光,热烈而执著。那种眼光让我嫉妒,因为同样的眼光,我只能偷偷的在藤真不注意的地方偷偷注视着他。
可惜牧终究也离开了。
一年前,藤真和牧在他的研究室大吵了一架,我被关在门外,只听到里面两人声音压抑而急促,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我第一次听到牧大声吼,“你就不能迁就我一次吗?”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藤真似乎又说了什么。
又是漫长的沉寂。
我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光线暗了下去,外面开始下雨,我下楼关窗户,听到如霹雳一般的响声从上面传来。我抬起头,天空虽然乌云密布,却不曾有闪电。
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房间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我从来都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闪电终于划过,房间一片苍白。接着是雷声,雷声中隐约听到牧大声喊着藤真的名字。
我冲上楼,撞开门,房间里那股味道更加浓烈,其间夹杂的血味强烈的刺激着我的神经。
藤真跪在房间中央,他的脸色苍白,象是飓风中最后一朵苍白的花朵.牧就在他的面前,半跪着抱着他,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在依靠着谁或者是互相支撑.
牧看到我进来,在藤真耳边说了句话。然后立刻站起来离去。他们两的眼光始终没有交集,藤真的焦距落在不可知的远方,牧一直盯着脚下。
我走过去,用和牧一样的姿势抱着藤真,他挣扎了一下,用左手轻轻推开我,我突然明白,虽然牧已经离去,但并非我能替代。
藤真的右手无力的垂在地上,血不停的流出来。
我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忙忙拉他站起来为他治疗,他的手掌不知被什么东西打穿了,我一眼就明白,那只写过无数研究报告的手,已经不可能在握笔了。
藤真的神情始终是漠然的,好象那不过是别人的伤,又好象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感觉。我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直到他的手抚摩上我的脸,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的手冰冷而柔软,一刹那我有一种幸福的错觉,但我知道,那只是错觉。
那天夜里,我们离开海南去了翔阳,唯一的行李是一盒子研究资料,藤真的好友花形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
我们到达的第二天,海南颁布了法令,将魔道研究资料视同研究物资,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私自公布。
得到消息后,藤真只是笑笑,以前他的笑容中藏着寂寞,现在却更多了孤独。
我抱着他,从他背后抱着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一动也不动的让我抱着,即使只有片刻也好,我也无所谓。
藤真低着头,把颈部的倔强弯成了柔弱,顺着一根艳红的绳子,我看到他的胸前坠着一小片石头。
当我明白他是在低头看那石片时,拥抱结束了,我连片刻也不曾拥有,不过是个可笑的替身。
我永远只能是他的助手,永远也不可能改变。
三个月后,藤真的右手的伤口愈合了,但留下一个圆形的疤痕,而且永远的无法握住任何东西。他学会了用左手写字。
五个月后,大部分国家都颁布了和海南差不多的法令。
藤真一直在撰文表明他的态度,认为太古魔道做为全人类的遗产,应该为全人类所共有,实物有国界,但研究成果没有。他呼吁所有的魔道专家都应该要慎重对待研究成果,掌握过分超过人类现在的接受能力的以外的事物并非好事。
当然,并没多少人听他的这些。
藤真就如一个孤独的斗士般,一拳拳和空气做着搏斗。
从海南带来的那盒资料藤真一直小心的收藏着,从来没有打开过。
十个月后,战争开始,海南出兵陵南。
十一个月后,陵南兵败。海南继续进攻,目标翔阳。
花形找藤真长谈过一次,具体什么内容我不大清楚,他走的时候我和藤真一起送他,站在门口,他说,藤真,我最后以老朋友的身份劝你一句,你不公布,别人也迟早会发现的,何苦呢?
藤真依然带着我最熟悉的那种坚强、淡定而落寞的笑容回答道:“千古功过唯一笑,纵是流萤也点灯。透,我是个想用自己那微薄的力量阻挡历史的傻瓜啊。”
花形走后,藤真开始整理起盒子里的资料,不许我再进他的研究室。
海南胜利了。进入国都已经是时间问题。我上街买东西时听到有人说牧也来了。
回到研究所藤真的房间门开着,藤真又在窗前发呆,我看着他的背影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那个消息,他却先和我说话了。
藤真说,流川,桌上那盒资料你带走吧。
我问,是什么?
“是……”藤真似乎笑了,“一种很厉害的武器,太古人叫它做‘枪’。”他停了一会,“没时间和你解释了,总之任何掌握了它的技术的国家就有能掌握整个世界,死伤将会更多,战争立刻将成为单方面的屠杀。不要让任何国家得到它,实在不行就毁掉。”
他的解释我不是很明白,但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弄清楚,“你不和我一起走么?”
这次我真的听到藤真的笑声了,很轻,但丝毫不减里面的傲气,“我留在这等一个故人。逃过一次,我不想逃第二次。”
我越过他的背影,看到窗外有群山,山后乌云密布。
我走到桌子前,抱起那一盒子资料,很轻,也很重。
我说,“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会照你说的做的。等到叙完旧,来找我。”
藤真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默默的抬起左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我最终还是赶在海南军队进入前离开了翔阳国都。
第二天,海南宣布了藤真的死讯。
站在翔阳的荒野上,我不知道究竟该去向何方。
郁积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我无法相信藤真的离去,虽然我明白这也许是他一直渴望的。
我无法接受的是,原来在我与他之间,永别不过是个悲怆的手势,竟连转身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