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quieten

9、第九章

　　冬天的早上格外好睡，七点钟了，外面仍静悄悄的，不似盛夏，五点楼下就有起早锻炼的喧闹声。似乎入了冬，便连活力都少了。但顾蒙仍是一大早就起了床，踩着幽蓝的天光给顾奶奶磨了豆浆，给自己煮了一大碗饺子。等顾奶奶起床的时候，顾蒙正好喝完最后一口饺子汤。
　　“嘿，刚想吃点独食儿，就叫您给撞上了，闻着味了？”
　　顾奶奶拍了一把顾蒙的胳臂：“我差你那口饺子？”
　　顾蒙乐：“您今天不差，明天也不差吗？赶在春节去种牙，有您馋的时候。”
　　顾奶奶捧着大豆浆碗，笑成一朵老菊花：“豆浆就挺好喝，我大孙子磨的。”
　　“您非要这么说也成，反正豆子是您泡的，浆是机器磨的。”
　　顾蒙一边打着趣，一边手脚麻利的把自己吃剩的碗洗了。
　　“豆浆我多煮了点，锅里还有呢，就您这牙，中午凑合吃吧。”
　　顾奶奶享受似的眯起了眼：“哎呀，我一个七八十的老婆子要你操心这些啊。”
　　“就因为您七八十我才操心，您要十七八，我才不管呢。”
　　顾奶奶佯怒：“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顾蒙嘿嘿笑着，再出现在客厅里时，身上背了只黑色背包：“我收拾好了，先走。”
　　顾奶奶有点懵，抬头看一眼钟：“这么早呢。。。”
　　“去是您逼着我去，怎么还嫌早呢？”
　　顾奶奶也不知自己该摆出副什么表情：“这怎么能是我逼你？那是你妈，我就问问。。。”
　　顾蒙心里叹气，回道：“您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那我心里想的您也不会不清楚。我走这么早是想着去菜市场买点菜，小青前几天还在微信上跟我说想吃野生的鲫鱼，她叫我一声哥，我也不好空手去他们家，我给她转转去。”
　　顾奶奶似乎松了口气：“小青是个实心眼的，你要多疼疼她。”
　　顾蒙蹲下身子换鞋，没人见的地方扯出个嘲讽的笑。

　　冬天是吃鲫鱼的季节，但好的鲫鱼依然难找，顾蒙本着既然买了就得到位的思想，转了好一会菜市场。等到终于拎着鲫鱼出来时，满身都是火气。也不是冲鱼，就是觉得憋屈，可能他确实还小，有些事装不到位。
　　顾蒙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眼前拥拥挤挤的人群，突然就想来根烟。还没等顾蒙这根烟点起来，兜里的手机先疯狂的震了起来。顾蒙没理，能找他的也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震着吧。可能手机隔着厚厚的衣服也感觉到了顾蒙的轻视之心，震得更厉害了，一下一下没完没了。
　　顾蒙叼着根没点的烟，简直想骂人了，恨恨把手机掏出来想看下是谁在抽风——是宿舍的微信群，程多正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玩呢，拍了好些金发碧眼身穿比基尼的大美妞发群里。韩涵、汪朔已经疯了，一片啊啊啊啊刷屏，中间偶尔掺杂着程多得意的表情包。
　　“傻逼。”顾蒙笑着骂了句，然后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就见程多艾特了他：出来看美女啦！
　　顾蒙指头一动，发了个冷漠的表情过去。
　　程多见得到了回应，更兴奋了：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吗？那这个这个这个呢？
　　刷刷刷又是几张美图，韩涵、汪朔纷纷喊又死了一次。
　　顾蒙咬着烟哼笑，发了几个点点点过去。程多直接回了条语音：顾哥你这眼光也太高了，这几乎是这片热情海滩上的最高水准了，还入不了您的法眼？
　　顾蒙也发了语音：擦擦你的哈喇子，做个文明的外国游客不好吗？
　　韩涵、汪朔纷纷附和。
　　遥远大洋彼岸的程多捧着手机在迎面湿黏的海风里反复听这条语音，然后回了个柴犬大笑表情包。
　　群里风向就这样变了，从羡慕嫉妒恨到了点特产阶段。顾蒙刷了几下，被背菜单似的消息逗笑了，刚刚那一点子阴郁也随之不见，他揉了那根没点燃的烟，拎着一袋子活蹦乱跳的鱼挤上了公交。

　　这一番折腾，等顾蒙到的时候，已经是要做中午饭的时候了，楼道里四处飘散着葱花爆香的味道。
　　顾蒙礼貌的敲了门，然后被欢天喜地的黎青迎了进去。
　　“哥，你来啦！”
　　顾蒙被这清脆的快乐砸了个措手不及，在这个明明没相处过多久却莫名亲他的同母异父妹妹面前，他真有点怵，这傻白甜的也太过头了。
　　黎青挽着顾蒙的手就往客厅拉：“哥，快来陪我看电视。”
　　顾蒙轻轻止住她，示意自己手上还有数条小生命等待解脱：“不急，你先去，我去把鱼收拾了。”
　　黎青又是一声欢呼：“是鲫鱼吗？专门给我买的吗？哥，你对我真好。”
　　顾蒙温柔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嗯，你去看电视吧，我去杀鱼。”
　　说完就赶紧往厨房钻，青春期小女生真遭不住。

　　厨房不大，油烟四溢，很有生活气息。顾蒙的妈，一个穿着花棉背心的中年女人正背对厨房门，奋力剁着馅。顾蒙没说话，默默走到旁边找了个盆把鱼放下，然后朝他妈——黎梦恬伸出手，示意他来。
　　黎梦恬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顾蒙就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了刀，剁起了馅。
　　年轻小伙子能吃也能干，本来还宁死不屈的肉几下就在顾蒙手下缴了械。
　　黎梦恬在一旁笑：“哎呀，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劲，我还没剁几下就肩膀疼。”
　　顾蒙顿了一下，淡淡道：“不能剁就吃超市绞的肉，一样。”
　　黎梦恬没想到能得到这样一句话，很是惊喜：“自己剁的劲道，好吃！”
　　顾蒙没再说什么，只手脚麻利的剁完馅，然后收拾案板准备杀鱼。
　　黎梦恬见好就收，没再说什么，拿过剁好的馅准备去包饺子。

　　一番奋战后，终于整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热气腾腾，满满当当，还真有几分家的味道。黎青更是夸张，还没吃就先夸起了顾蒙，叽叽喳喳，小嘴不停。
　　顾蒙闷着饭，时不时应两句，饭桌上氛围一时竟也算融洽。
　　顾蒙暗自叹息，真是自己长大了啊，搁前几年哪能这么和平？不闹个人仰马翻他就不姓顾。不，搁前几年他都不会上门，他们的关系缓和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明明是亲母子，有段时间两人的关系交恶到不能见面，甚至不能提彼此的名字，提了就咬牙切齿，怒火冲天。

　　黎梦恬也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母子情，饭间，陪着笑问了不少顾蒙大学的事，还让顾蒙寒假过来住几天。
　　“不都给了你钥匙吗？你放假就直接回来，房间一直给你留着的。你正好有空还可以教教小青，她笨死了，学习差得很。”
　　黎青虽不满黎梦恬说她学习不好，但很乐意顾蒙来住，一下子也来了劲，撒娇劝着顾蒙。毕竟顾蒙人高脸帅学习好，简直就是偶像剧里女主标配的哥哥。要是能再温柔点，宠她一点就更好啦。
　　顾蒙听她们说完，才摇头道：“不行，奶奶年纪大了，我在家陪着放心。”
　　黎梦恬一听顾蒙提这个，脸上的笑就淡了，话语间也不那么热络了：“哦，那是得看着些。”
　　黎青还想再说，却被黎梦恬狠狠瞪了一眼，未出口的话顿时就跟饺子一起咽回了肚。
　　吃完饭，顾蒙陪黎青看了会不知所云的电视就说要走。黎梦恬也没多留，只拿了叠钱出来，说是压岁钱。顾蒙不要，但黎梦恬不知又闹什么脾气，一个劲儿往顾蒙兜里塞，口气也重了不少：“拿着吧，你一年就来这一次，我也没什么好的给你了。”
　　顾蒙吸口气，一把攥住黎梦恬的手腕：“非得这样吗？”
　　黎梦恬往外挣了两下没挣开，顿时就有点火：“哪样啊？我给你压岁钱也是我的错了？我是不是干点什么在你这都是错？”
　　黎青在一旁懵懵的，有点吓着了：“哥，妈给你就拿着啊。。。压岁钱么，我也有的。”
　　顾蒙狠狠咬了下牙，甩开黎梦恬的手，转身就走。身后铁制大门哐当的关门声都挡不住黎梦恬尖利的叫喊：“甩脸子给谁看呢？来吃个饭当施恩了！不要钱？不要钱你来干什么！”
　　顾蒙一口气下了楼，站在楼道口，被呼啸的穿堂风一吹，外冷里热，竟眩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