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quieten

8、第八章

　　顾蒙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稀里糊涂净做梦了。待彻底醒来时，眼前还走马观花放着无厘头的片段，叫人不知今夕何夕。长叹口气，顾蒙一把扯了被子坐起身，垂首茫然了一会，就下床穿衣准备洗漱去。
　　推开房门走入客厅，果然又见一桌丰盛的饭菜，旁边坐着他亲爱的奶奶。
　　顾蒙又想叹气了：“说多少次了，吃饭您就吃，不用等我。”
　　顾奶奶赶紧站起身去拿碗盛饭：“我一个人吃没滋没味的，好不容易你回来了还不能让我等你吃个饭了？”
　　顾蒙含着牙刷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那您倒是叫我啊，不然就别等。”
　　顾奶奶仔细压实了一碗饭，回道：“你们小孩子不都烦大人叫起床吗？就隔壁家的，每周末都得为这个吵一回。”
　　顾蒙囫囵湿了下脸就赶紧出来了：“我还小呢？”
　　顾奶奶抬头认真看着自家大孙子：“小着呢。”
　　顾蒙笑了：“也就您吧，老把我这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当小孩看。”
　　说完就接过顾奶奶手里的碗，埋头扒起饭来。
　　顾奶奶见他吃得香甜，心里十分舒服，人老了中不了大用，憋着一身劲就等这几天大展身手呢。
　　顾蒙一气吃了半碗饭才抬头：“您看我就能饱啊？”
　　顾奶奶乐了，拿起自己的碗先盛了半碗汤，然后拿汤泡了半碗饭，待米饭全都浸饱了汤汁，才小心的扒了一口。
　　顾蒙皱眉：“不早跟您说去看下牙吗？”
　　顾奶奶不以为意：“我都这年纪了，赶什么流行啊？硬饭吃不了，我吃点稀的也能饱。”
　　顾蒙捏紧了手中的筷子：“这事没得说，待会吃完饭，我陪您去把牙看了。”
　　顾奶奶大惊失色：“哎呀，我不去，那假牙可贵呢。”
　　顾蒙不说话了，沉着脸只大口吞咽着饭菜。顾奶奶就见不得宝贝孙子这样，小心翼翼觑着，而后终于让了步：“唉，那就去。”
　　顾蒙依然没话，三下五除二把饭扒完，就起身回了卧室。剩顾奶奶一个人，手捧着大半碗汤饭茫然的坐在那儿。许久，才小小声的说了句：“非要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呢？还能活几天啊。”

　　顾蒙知道，自己应该控制下脾气，老人不都那样吗？怕给孩子添麻烦，病了痛了也只会忍。尤其是顾奶奶只有他这一个依靠，自然比别的老年人活得要更憋屈些，可他还是压抑不住从胸口往上返火气，这火气一路走过喉咙走过鼻腔走过眼眶，所过之处，又酸又烫。
　　可能这跟老人的行为无关，更多的是他对自己软弱的愤恨。他不由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见别的小孩子每天都有一瓶酸奶喝，就拼了命的也想给他订。老年人还能有多少赚钱的法子呢？小顾蒙就很懂事的跟奶奶说他不喜欢喝奶，别订了。奶奶狠狠攥他的小手，说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喝奶的？别人都有咱也得订。
　　顾蒙一直记得奶奶攥他那一下子，老人温暖粗糙的手掌是他对生活苦难最初的印象。
　　待顾奶奶吃完饭、收拾完，已经是下午的三点钟了，寒冷稍有些收敛，北方暖硬的阳光挤满人间。顾蒙也正好洗完衣服，瞧着时间不早了，就喊顾奶奶赶紧换双鞋好去医院。顾奶奶满心不情愿也没辙，只好拖拖拉拉跟着顾蒙出门去把钱花。
　　一路检查做下来，顾奶奶心都快疼死了，直嘟囔医院怎么跟抢钱似的，没活路了。顾蒙又气又想笑：“您还好意思说呢？本来就是一两颗牙的事，叫您忍，现在您得换一排了！”
　　顾奶奶被吓到了：“这么严重吗？我就是牙疼呀，吃止疼片就行了，你可别叫医生哄了。”
　　顾蒙简直心力交瘁，无法再和固执的老人交谈，高高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医院里一呆就是一下午，终于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路上行人少，车也少，行色匆匆奔着同一个方向。顾蒙一手拎着药一手牵着顾奶奶，慢悠悠混迹其中，心里难得什么都没想。
　　倒是顾奶奶杂七杂八说了不少，从顾蒙这半年的饮食住行到学习交际，问个不停。有好些就算听不懂也煞有其事的点头，顾蒙有点想笑，其实他明白，老人是在尽力表达思念。
　　话题兜兜转转，终于到了一个避不开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
　　顾奶奶本就气短的声音，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更加飘忽。
　　顾蒙“嗯”了一声，面不改色直视前方。
　　顾奶奶继续：“去肯定是要去的，就是今天太晚了。。。”
　　顾蒙小小的吸了口气：“我知道，明天吧，我早点去。”
　　顾奶奶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这就对了，她再怎么样都是你妈。”
　　顾蒙再张不了口，只觉得夜晚的风实在太冷了，冻了他的牙，伤了他的喉。

作者有话说

　　寒冷的日子里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