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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续缘(中) 在冷宫与梦 ...

  •   自从他双目失明以后,他就经常做梦,梦的内容不尽相同,又貌离神合,不断纠缠着他已然黑暗的世界。
      他梦见过小时候的君麟,那时候的君麟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为了躲着太傅和奶妈的学习催促和严加看管而时常往他这里钻。
      然而他的父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君华卿也就不做过多追究,由着他去了。却没想到君麟来的次数多了,竟越发的粘着他了。
      混乱的梦境不断的切换中,零零散散的又切换到了他双目失明的那个夜晚,就在长生殿里……
      殿外是轰鸣的雷声,劈开天空天空般的闪电,瓢泼的雨,仿佛一切都变得冰冷,檀木的地面,亦或是那个人冰冷的手,又或是那杯融入胃中的毒酒……
      他很恐惧,恐惧那个令他双目失明的长生殿。那个曾经是他的安身之处,带给他无限温暖的华美宫殿,自他的弟弟——先帝甍世后继承皇位,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想要从他手中夺取那个东西,而如今已经变成清冷毫无生气的宫殿,仿佛成为了一个漩涡,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把他渐渐吞噬。
      ……「阿卿……」
      君华卿猛的惊醒,入眼即是无尽的黑暗。这和在梦里,分明是没有什么改变的。
      黑暗中的他分不清现在是白昼还是夜晚,他只知道这个噩梦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粘腻的让他难受。
      因为这些梦,这些噩梦,很真实,真实得让他越来越无法忘记那时如火燎般的疼痛。
      他还记得,眼里映出的最后场景,是他的皇弟笑成痴态的脸。
      「皇兄,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把他把那个东西藏在哪里,我就不杀你,好不好?」
      「皇兄,既然你不肯说,那我把你弄坏,好不好?」
      他的皇弟,为了那个东西甚至像魔障了一样,想要致他于死地。
      当时的他只回答了一句,「你疯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一杯毒酒。
      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正值帝业恢宏的年轻帝王,因为得不到所谓的“那个东西”而越发暴躁,最后暴毙而亡。新帝登基,新朝更迭之后,他就被发落到这里。
      而如今,新帝同样也将要为了那个东西而大动干戈,布上自己父亲的后尘。
      帝王家的人们在多年前就曾因为这个犹如旷世珍宝的东西而付出代价。在停滞了差不多三朝的争夺之后,王朝内的战争又被打响,而又将付出多少代价,在结束之前没有人能知道。这是君华卿从记事起就明白的事,他的母妃无数次的告诉他,保护好那个东西,就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命。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个本该早就死掉的人能在无情帝王家里苟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他自嘲的想着,不禁笑出声。
      笑声虽轻但还是引起了凌偃的注意。
      “王爷?您醒了吗?”
      “嗯。”君华卿用鼻音懒懒的回了一声。随后听见开门的声音,凌偃平稳有力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
      “王爷。”凌偃低顺的躬着身等待着君华卿起身。后者没有反应,只是贪恋着温暖的被褥似的不禁又往里头缩了几分。
      这些动作凌偃尽收眼底,然后失笑,看来王爷这个爱赖床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变。
      “王爷,该起了。”凌偃细语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王爷,现在已经巳时了。”
      “我睡了多久?”
      “回王爷,四个时辰。”
      然后便是一片静默。
      “比昨天睡得更多了……”停了一会儿,君华卿又喃喃自语道。双眸没有焦距,似乎是望着白色的纱幔,即使他什么都看不到。
      “王爷,让凌偃给你更衣吧,皇上特地叮嘱了徐太医来给你把脉,估摸着现在也快到了。”凌偃收起纱幔,露出窝在被褥里的君华卿。
      “……扶我起来更衣吧。”君华卿有些不情愿,不知为何,他非常的想多睡一点,想着今天估计又要听徐太医一番碎碎念,他就开始又困了起来。
      冷宫里的空气远远不像在自己殿里的空气那般能呼吸得如此轻松,又或许是因为冷宫本身就是个阴郁的地方,才让君华卿有时候觉得呼吸到的空气,又冷,又难受。
      君华卿起身后经常会感到难受的情绪,凌偃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不过他是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依然安静的为自己的主子更衣洗漱,脸上乖顺安静的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君麟下朝之后就一头扎进了御书房里,期间陆陆续续有诸多大臣进进出出,一时间,本来是帝王办公的御书房也充斥着大臣们讨论的吵杂声。约摸一炷香的时辰之后,房里的人烟才逐渐散去,御书房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赵公公点上香烛,馨香而不甜腻的味道流转在空气中。而后他摆摆拂尘,向新帝请示之后掩过房门,离开了御书房。
      君麟看着大臣们上奏的奏折中,无非就是一些关于新帝登基需要巩固朝野亦或是充盈后宫的各类事宜……他捏了捏自己紧皱的眉心。
      君麟幼时的老师,现在也是扶植君麟的巫丞相坐在一旁,看见自己学生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若有所思的捋了捋自己的小白胡子。
      “陛下这般,可是有什么心事?”
      闻言,君麟停下了翻阅奏折的动作,抬头看看自己的老师,叹了口气,“奏折中提起充盈后宫之事是越加频繁了。”
      “嗯……陛下也是该考虑一下这个事情了,你早已过了了及笄,眼看着也快到了选秀的日子了,也难怪众臣也是蠢蠢欲动啊。”
      “不过啊,这也是陛下稳固政权的一种方式啊。”巫丞相说完,也不顾君麟无奈的表情便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君麟只能无言,又想想这话怎么都感觉老师是在调侃他,心情便格外郁闷。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几百年前从南疆流落中原,祖帝一代开始都追求的那个东西——一块宝玉。
      他在皇城生活了十几年,还是少年时他也溜出去玩耍而道听途说过很多关于那块宝玉的消息。不管是在皇城里还是江湖上,近乎都流传着许多关于这块宝玉的各种版本的故事。他听到过最多也最有可信度的也便是这块神奇的宝玉——名为东陵血玉,来自于几百年前还存在的丰城,也是归属于南疆的酆城,但对其功能的说法还是众说纷纭,有传说有得到的人就能得到他所真正想得到的东西,无论是什么。
      那如果是想得到江山呢?君麟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如果得到血玉的人想得到这万里江山,只凭着这一块谁也没真正见过的宝玉根本不能撼动君氏几百年的基业。
      还有的传说是得到其玉便能与玉同生,与玉共死,简单来说就是长生不老,拥有无限的生命。这个说法虽然有些离奇,但是君麟也是从众多说法中听到的最靠谱的一个。要不然就不会有民间的大富大贵与皇家中人都曾经为了这一从未见过之物耗费众多心血了。
      而在他的皇城里听到的消息是,这块宝玉,现下就在他的皇叔,君华卿身上。至于为什么会在君华卿身上,这个消息又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所谓的东陵血玉的存在,君麟想。且假定那东西真在君华卿身上,君麟先前曾回皇城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提起,但君华卿的回应平平,君麟也从未看出任何蛛丝马迹,君华卿也从未主动提起,关于这个东西的任何事情。
      即使他的皇叔对他很温柔包容,但也不是什么都会由着他,更不会毫无保留的把什么都告诉他。
      在皇叔心里,他永远只是一个小孩。
      这是他早已觉悟的事。
      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的话,把他用在君华卿身上也不为过,从记事起就觉得君华卿的生命总是摇摇欲坠着的,也许在不久之后的某天他的生命就会消散,然后被埋入深深的土中。但即使有着这样虚弱的身体,脆弱的生命,他却从未在人前露出哀伤的神情,总是微笑着,像冬日中的暖阳一样让人安心。
      这样的笑容,在他母妃被害死的时候,成为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成为了他心中的永远。
      君麟不知不觉想得出神,巫丞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而此时房内又出现一身黑色劲装的御前侍卫一云。
      “参见陛下。”看着君麟此时正神游天外的表情,实在不忍心打扰,不过眼下也是实在有急事,不得不打断了君麟的“沉思”。
      年轻的皇帝被打断思绪,一脸嫌弃的看向人前的一云。
      “何事?不是重要的事就治你的罪。”
      一云脊背一凉,忙上前几步,俯身向君麟一一道来。
      待一云退下恢复距离后君麟的面部表情突然绷紧,沉声道,“确有此事?”
      一云有些艰难的点点头。
      君麟的眼瞳紧缩,捏着拳头咔咔作响,却又是冷笑的说道,“给我继续查,三日之后把所有事情原委呈上来。”
      “既然这么不知死活,那就拿他先开刀吧……”
      “是!”一云看着主子变幻莫测的表情,心想道朝中确是要来一场大换血了。

      萧索的庭院里有寥寥无几的仆人在打扫着,正厅焚着沁人的木兰香,即使是在白天,屋内也点上了香烛,烛光摇曳的颜色使屋内变得柔软,仿佛与屋外陈铺冷冽颜色的庭院阻隔成了两个世界。
      君华卿卧在软塌上,早膳后来到的徐太医正在为君华卿把脉,红线牵引的手腕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过于纤细,又过于苍,红白两色在烛光下形成鲜明对比。而他的另一只手缠着一串檀木珠,在君华卿施加的力下在他的手上一颗一颗的旋转。凌偃则在一起旁,熟练的为君华卿沏茶。
      屋子里静谧十分,除了徐太医是不是翻动药箱的声音和檀木珠时而碰撞在一起的细微声响之外再无多余的声音。
      徐太医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在太医院里已经呆了不下三十年,更是看着君华卿长大的长辈之一,君华卿从小到大的治疗都经由他手,此时他的表情有些凝重,“王爷,近来可有感到不适?”
      君华卿摇摇头,“不曾有,不过最近头痛的次数变得有些频繁了。”然后歉意的笑笑,“可能是还不太习惯这里吧。”
      “王爷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明知道天冷受不住还要开着窗站在跟前,”凌偃突然插嘴道,“徐大人可要好好说说王爷。”
      “小偃又在胡说了,徐太医不必在意。”君华卿听闻凌偃如此揭自己的不是哭笑不得,不甘心却带着笑意的说道。
      “这是事实。”凌偃装模作样的掩着嘴,脸上一点认错的样子都没有,眼神还是平静而无任何波澜,有着超过原本年龄的老成。
      徐太医看了凌偃一眼,没有搭话。过了一会,才缓缓道,“老臣昨日让人送来了新制的药,王爷服用后可有不适?”
      “未曾。”
      “那便好,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切记告知老臣,毕竟,王爷你也是知道的。”徐太医顿了一下“这可不是病。”
      君华卿点点头,“我知道,有劳徐太医。”
      凌偃倒了一杯沏好的茶,递给徐太医。
      徐太医小酌一口,颇有感触的说道,“如今也三十三年了,知道现在老臣还是觉得这世间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君华卿没有说话,被覆住的双眼看不出此时的表情,只是手上的檀木珠一直在缓缓滚动,仿佛是无声的赞同。
      之后徐太医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便要告辞,凌偃帮着徐太医提了药箱跟随着到了冷宫的前院。
      徐太医倏地停下了脚步,凌偃跟在他的跟后,也停了下来。
      “偃侍卫,你在王爷身边也有好些年了吧。”徐太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凌偃愣住。
      在皇宫中,知道君华卿身边的凌偃其实是个侍卫而非太监的人并不多。
      “回大人,小人已经在王爷身边有八个年头了。”说罢便走到前头将药箱递给徐太医。
      徐太医接过药箱,似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凌偃。
      “王爷他从小身子骨就不好,还请偃侍卫好好照顾王爷。”
      “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王爷他,”徐太医没再继续说下去,意味深长的看着凌偃:“王爷‘手上’有的那个东西,是他告诉你的吧?”
      “……是的。”凌偃作揖,那一瞬间的杀意也被消灭。
      沉默良久,徐太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冷宫。
      凌偃看着徐太医逐渐消失的背影,明明内心无比的愤怒,愤怒因为无意中就被猜忌,他不可能听不出徐太医话中有话。
      然而他的手心也愈渐冰凉,关于王爷的一切,他都知道,但却不是王爷告诉他的,只是因为他被王爷信任着,所以他才会如此毫不忌讳的随时随地都跟在王爷身边,然而王爷对他的信任在旁人看来就是那么的不可信!
      他知道徐太医是切切实实的担心着王爷,但是他也是如此,或者是比任何人都更担心着,担心着王爷的一切。
      这是他的使命,超出原定使命的使命。
      凌偃在房外少时,细听间突然听见突兀的脚步声,他收敛深情,转身进到房内。
      “王爷,皇上来了。”
      他明显的看到了榻上的君华卿僵硬了一下。
      君华卿在每每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觉得又是一场灾难的降临,现在的皇上,也就是君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够捉摸得透的小孩子了。而在亲耳听见君麟向他倾诉情意的时候,他更是无法面对君麟,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正当君华卿出神的时候,房外一句“皇上驾到”把他给拉回了现实。
      似乎“皇上”这个词深刻的把他影响着,如今每当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大脑刹那间竟是空白。
      对他来说已是黑暗的周围更让他感到不适,他试图抓住什么实质的东西,试图安抚自己周围并不是空无一切,却不料手胡乱一扫而过,带起了矮桌上的茶具。
      “啪嗒!”瓷器撞击地面的清脆响声使得刚想前往侧厅的凌偃的注意,正当凌偃在惊讶中想要回身走到榻边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影比他更快的来到了君华卿的身边。
      “皇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续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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