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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续缘(上) ...

  •   九月既晦,天已见微凉,都城堪堪渗入了丝缕凉意,秋月渲染了古道的树叶,在曾是细腻润泽的枝叶上落下斑驳的痕迹。
      冷宫里的风是格外的冷冽,更显得那深宫中的哀怨的心情越发沉重。
      君华卿已不知在这个哀影重重的冷宫里呆了多少天。似乎是新帝登基的那一天,他一个前朝王爷,就被莫名的囚在了这么一个本是该囚着弃妃的冷宫。
      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这里看了这棵树多少天。这个此时还未开花的老桃树似乎是这冷地里唯一的活物,他虽已双目失明,看不到眼前的事物,却还可以触摸,感受到周围那股冰冷的,毫无人烟的气息。唯有那棵老桃树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桃花香,能让君华卿意识到自己只是身处冷宫而不是百里无活物的荒野。
      当凌偃差遣好下人之后,来到前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自家主子依然抚着那粗砺的树干,淡漠得让人不知道他在想着些什么。凌偃叹了口气,上前唤回自家王爷神游的思想。
      “王爷,”凌偃接过下人呈过来的一件白狐裘说道,“天凉,多披一件吧。”末了又加上一句,“这是皇上昨个命人送来的一件白狐裘。”
      君华卿本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因为双目失明,所以他在双眼前覆上了一层绸缎,洁白的绸缎相映着他的脸,让他的脸愈显苍白。他的身子微不可闻的颤了一下,却没有转身。
      “王爷,恕小人无礼。”凌偃看着王爷只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令本就单薄的身子看上去越加弱不禁风,他看着也十足心疼,于是便要自作主张的为君华卿披上。
      “不必。”君华卿摇了摇头,凌偃迟疑了一下,“可是王爷……”
      “我不冷,无妨。”君华卿转身,感受着凌偃所在的方向,对他笑了笑,伸出手,“扶我回房吧。”
      “是。”
      君华卿自小身子羸弱。从刚出生没多久就开始生病,一病就病到了现在,常年的卧病在床让他在皇储的争夺上已经失去了资格,但也因此使得他保全了性命,免受了许多因为争夺皇位而带来的灾祸。
      安阳十二年,父皇驾崩,比他小三岁的三皇弟君华霄登上了皇位。他便被封了一个闲散王爷,安置在长生殿,本应该离开宫中的他却被留了下来,只因为他的手上,还有那个东西。
      那个人人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君华卿跟着凌偃的牵引,躺回塌上,凌偃给君华卿捋了捋薄被,然后起身点上了木兰香。
      君华卿在沁人的香气中有一着没一着的想着一些往事,想起自已曾经的住所,想起在那个宫殿里发生过的事情。
      正当他有些昏昏欲睡时,房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声,倏地,他的睡意便被一扫而光。
      随后便听到凌偃的恭迎声,和稳健的脚步声。
      “皇叔。”君麟看着卧在塌上的君华卿,笑意便在脸上蔓延,忽略了君华卿没有行礼的规矩,直径走到榻边坐在了君华卿的对面。
      “臣身子欠佳,不能迎驾……还请皇上恕罪。”如果可以的话,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位刚继位不久的皇帝,三皇弟的儿子,他的皇侄。
      “无妨。”君麟不予理会,自己也不嫌弃的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的品起来。蒸腾的雾气扑在君麟满是笑意的脸上,“皇叔在这里也有些时候了吧?感觉怎么样?”
      “臣很好,多谢陛下关心。”面部因为大半都被绸缎遮去而看不到表情,而君华卿又是淡淡的回答。不免生出几分疏离。
      “怎么?皇叔最近对我可是生分了许多,是对我不满吗?”
      “君臣有别,疏离一些当是应该的。君在上,臣在下理应如此,更何况臣还是个前朝之臣。”君华卿缓缓别过头,他能感受到坐在对面的君麟那种直勾勾的探究的眼神,他下意识想要避开。
      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皇叔真是说笑,以前你可是最疼我的了,那时候你什么都惯着我,现在却是这般疏离,麟儿心里都不好受了。”君麟似是细细的品味着杯中的茶,实际上却是在打量着对面的人。
      皇叔啊……真是嘴硬。
      他慢慢的浅尝一口,忽然“啪!”的一声,他把茶杯用力的扣在了檀木小案上。语气一沉,“皇叔,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可不是你能说算了就算了的。”
      君麟眯起眼睛,“你就不能再惯着我一次吗?乖乖的听话,把那个东西交出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君华卿在薄被下攥紧了手,表面仍然是一派淡然,“陛下说笑,臣没有什么可以给陛下的。”
      “怎么?你到现在还想装傻?把那东西交出来。对你我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君麟不再看他,继而盯着小案上的茶杯“你明知道我不舍得杀你。”
      “臣,确确实实没有任何陛下想要的东西。”
      “哦?皇叔,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这话,可信度是多少呢?”
      言下之意无非是不相信君华卿说的话。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区区一位前朝王爷,何德何能能拥有陛下想要的东西。”
      “不。”君麟听到君华卿这话不禁想笑,“你有的,皇叔。”
      君华卿情绪有些浮动,说道,“先帝遗诏已毁,陛下还留微臣有何用,微臣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陛下的了。”君华卿垂首,隔着一层绸缎,更有从肩上滑落的一缕缕青丝,而越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君麟眼神黯了下去,不过一儿会又笑着回答,“不要也罢,只不过是个物件。但是皇叔,难道你真的不知道麟儿想要的,真正的东西吗?”
      君华卿不言,君麟看着君华卿那一副对自己漠不关心事不关已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讽刺。
      “呵,即使你不说出来,麟儿都说到这份上了,皇叔你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对吧?皇叔?”
      君麟下榻,来到君华卿身边,挑起他垂在肩上的一缕青丝把玩起来。
      感受到君麟动作君华卿偏过头,想避开君麟这般戏弄一样的行为,奈何君麟早就料到了君华卿的动作,猛的一扯紧发丝,让君华卿痛得再无动作。
      “你……”君华卿有怒不敢言,只说出了一个字之后却又不知要该怎么说下去。
      毕竟该生气的人不是他,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突然,一双手抚上了君华卿被覆盖着的双眼,君麟噙着笑,摩挲着绸缎。
      “皇叔的眼睛,很美。”
      “就像我小的时候,常常看见的那颗星辰一样。”
      原本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君华卿心里却徒然一沉。
      “可惜就被父皇亲手毁掉了呢。”
      君华卿攥紧被褥,指节被攥得发白,仔细一看还能看到攥紧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那个噩梦,他再也不想回忆。
      君麟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继续说道“呵,真是可惜了。”
      他放下青丝,一手转而覆上君华卿隔着丝绸的眼睛。
      君华卿闭着眼,感受着君麟摩挲的动作,感受着曾经毁了这双眼睛的手,正描细细的摹着的温度。
      “我现在才知道父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君麟说道,“束缚住你的一切行为,这样你才不会乱来。”
      “当然,皇叔……那天我可是看得真切。”
      “如果是我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呢。”
      “可是即使是那样,你的眼里,是从来都没有我的吧。”
      不止是眼里,似乎连心里都是。
      那些他曾经视为最珍贵的童年记忆,也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君华卿这个人,从来都不把他这个小孩放在眼里。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所以他也将要用他的方式,来让君华卿永远的正视他。
      “……你也疯了。”
      君华卿默默的听了许久,最后哽咽出这句总结。
      君麟听着这个讽刺的词语,本应愤怒的他却笑开了。
      “皇叔说的真对,我也觉得我是不是疯了。”君麟凑近君华卿被遮拦的眼窝,吹了一口气,“但是如果是真疯了,皇叔也是罪魁祸首呢。”
      “痛吗?皇叔,在父王下手的时候,明明我是那么的畅快,可是我似乎也感受到了皇叔你的痛楚呢。”
      君华卿别过脸,想躲开君麟这般戏弄的行为,不料君麟一个拉扯便把遮住眼睛的绸缎给扯了下来,君华卿皱着眉,什么也没说。
      他睁开眼,明明是睁着眼的,却什么也看不到。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漩涡,把他卷进无尽的黑夜。
      君麟拉着绸缎后退了几步,恢复了本来的距离,“皇叔的眼睛还是这么美,”君麟无数次凝视着这双美丽的眼睛,无论是幼时,还是现在,每每都好像要沉沦在着纯粹无垢的眼眸一样。
      “可惜现在却是少了几分神采了。”君麟垂下眼,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绸缎,气氛一时间更为冰冷。
      “总有一天,你会给我的。”君麟突然说道,抬眼直视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不论是那个东西,还是我真正想要的。”
      君华卿安静的听完,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任何表示,维持着一个表情。因为长时间受到病魔的侵扰,加上常年没有得到充足的阳光照射,他的肤色呈现出病态的白,颧骨有些消瘦,棱角清晰。
      随后他吸了一口气,又轻轻的呼出,微不可闻。
      君麟依然笑着,一种稚气未脱的笑脸在他脸上蔓延,就像他仍然君华卿身后的那个小尾巴时长长露出的笑脸,然而君华卿却再也看不到。
      “想必陛下还有诸多事务傍身,臣何德何能让陛下多上心,恕臣不不能恭送送陛下了。”
      语毕,换来的是君麟意味深长的目光。
      “罢了,朕今天确实有事,就不多陪皇叔了。”君麟的笑意在脸上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皇叔,朕说的可都是真的哦。”
      “总有一天,你会西心甘情愿的把那东西双手呈上的。”
      似乎是默认,君华卿没有对君麟的话有所表示,“陛下费心了,恭送陛下。”
      “免礼。”君麟哼哼的摆摆手,拂袖而去,身后是赵公公说着“移驾”的声音。
      君华卿听着君麟的大队人马终于移出了冷宫,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已经很多次了,即使他再怎么蠢也可以清楚的看出来,所有人,都是为了那个东西……
      君华卿揉揉太阳穴,默默感叹着最近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了,自入秋以来更甚,常常会莫名的眩晕,让他都有种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冷不丁的晕过去的错觉。
      “王爷,到了该喝药的时辰了。”
      凌偃走到王爷卧着的塌旁,手上端着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在凌偃还没端过来的时候君华卿老远的就能闻到,那个伴了他许久的药味,他微微的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君华卿说着,抬起一只苍白而节骨分明的手,示意凌偃。
      而后得到指示的凌偃稳当的把羊脂玉碗放到君华卿手里。
      即使已经看不见,王爷仍然不需要人来服侍的这种倔强还依然存在,凌偃默默的想着。
      过了许久,君华卿才摸索着把空碗放在塌上的矮桌。
      “带我去歇息吧。”
      “是。”凌偃应着,扶着君华卿走向侧屋。
      未合上的窗外映着萧索的秋色,看上去有些干枯的桃树在秋风中有些摇摇欲坠,不时有着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落在光裸的树干上,然后在再轻轻的落在冷宫的庭院里,亦或是随着冷风的吹拂落在了满是岁月痕迹的窗棂,然后坠入这个冰冷屋子。每一片都那么的孤单,散落四方。
      而孤单的正如君华卿,他已经被世人遗忘,曾经还是王爷的他,还有着皇族血脉的他,被孤单的遗落在这冷宫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续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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