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夜话》渔

1、有女初长 夜，静谧。

　　夜，静谧。

　　日间的喧哗终于也抵不住困倦，整个京都沉沉的睡去了。我穿行在黑夜里，大红色的长裙轻轻拂过地面，在银色月光下，这血红越发浓重起来，随风飘动，仿佛有了生命。我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想要去感受这座城池，斑驳的墙面，苍老的树皮，干涸的水井，我笑，原来他也老了。曾经的叱咤风云，繁华美景，也禁不住岁月的侵蚀，渐露老态，连这座城池也老了。想当年，当年，他也有过美好的时候，就像一个女子的豆蔻年华，就如一朵鲜花绽放的时节，娇媚，华贵，芳香，柔美，他囊括了一切美丽的词语，却想不到，这，也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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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歌出生的日子，恰恰是当今太后，也就是长歌祖母的寿辰，这位历经风云站在大容王朝顶峰的女人，对这个比她小了整整四十八岁的孙女，尤为的疼爱，仿佛这个与她分享同一个生辰，同一个生肖的女孩，是另一个她的开始。
　　长歌无疑是幸运的，在这座每天都会有人死亡的宫城里，她无忧无虑的汲取阳光慢慢成长，众多人的爱护挡住了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的丑陋阴暗，尽一切可能将这世间美好的一面堆放在她面前。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并不明白，这样单纯美好的像茉莉花一样的日子是多么的珍贵，而她自己却偏偏毫不知足。
　　十三岁的长歌还是个小姑娘，她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和自己的异母姐妹们听胡启大人讲学，下午或是习琴，或是学画，然后就是陪着自己的皇祖母一起说说话，如果她从不了解宫外的世界，或是相当的了解，也许这样的平和的日子也是好的，然而，当她从偶尔进宫的王宫大臣千金那听说宫墙外的精彩世界时，这样日复一日没有改变的生活让她十分的懊恼，在那时的她眼里，这真是一件不小的事。
　　“皇祖母，后来呢后来呢？”长歌扯着太后的衣襟，意犹未尽的追问。
　　太后呵呵笑道：“哪有什么后来，就这样，故事结束了。”
　　长歌不信：“怎么会，羌不会去找荷么？他们那么相爱，为什么不去找她。荷呢，她不是喜欢羌吗，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
　　太后未答，只是用梳子仔仔细细的梳着手里长歌的头发，对立在一旁的沈姑姑说道：“看，还是年轻好啊，头发又黑又滑，抓在手里随时就像是要滑走，梳什么都好看，不像我的，又干又枯，真是老了。”
　　“太后娘娘！”
　　沈姑姑刚要开口，太后就打断道：“哎，俞娘，你在我这也有二十年了吧？”俞娘是沈姑姑的闺名，在宫里，资历长的宫女一律被称作姑姑，在身份尊贵人跟前伺候的，例如这位沈俞娘，就是皇后也要卖个面子，称一声姑姑。长歌就像是在这庆安宫长大，又受着宠，也一直俞娘俞娘的叫。
　　沈姑姑躬身答道：“刚刚娘娘还说自己老了，这记得比奴婢还清楚，奴婢十五岁进的宫，十六岁服侍娘娘，今年恰恰二十年了。”
　　“俞娘你在宫里的时间比我还久呢！”刚刚还纠结在那个故事里的长歌回过头来说道。
　　“是的，公主。”
　　“可俞娘你还是很年轻啊。湘妃今年才二十几，可是看上去比你老好多。难怪，父王不喜欢她。”说到这，长歌皱了皱鼻子，她不喜欢湘妃，湘妃一直病着，一年也不见几次，可长歌就是不喜欢她，也许是她因为病痛而苍白的面庞，也许是因为她身边总是板着脸的婢女，也许是她宫里那只小白猫，也许，也许没什么原因，长歌讨厌她了，要什么原因？
　　“丫头，湘妃是你父王的妃子，虽然近年来在宫里没什么声音，可也算你的长辈，出了庆安宫，这样的话可不许说了。知道吗？”太后突然严肃起来，虽然还是带着一样慈爱的笑，长歌笑嘻嘻的贴上太后，
　　她自然明白，皇祖母不会是真的要训话，“皇祖母，长歌也就是在这说说，皇祖母不要长歌说，长歌绝对不说了，那，皇祖母再讲一个故事吧。”
　　太后被长歌缠得不行，忙不迭的说：“好好，别摇了，再摇下去，皇祖母的骨头都被你摇散架了。”
　　长歌见皇祖母恢复了往常的笑颜，也就乖乖的坐到她的脚边，将脸贴在太后的膝上，任太后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温婉的诉说一个个遥远的故事。
　　待俞娘再进入内室时，长歌已经睡着了。太后向俞娘招了招手，示意她把公主移到塌上去。俞娘轻轻抱起长歌，长歌嗯了一声，俞娘以为弄醒了她，却见长歌把脸往她胸前凑了凑，并未醒来。俞娘楞了楞，将她放在睡塌上，仔细的盖上被子，才扶着太后出去。
　　“这几日靖易怎么也没来庆安宫，哀家有好些日子未见他了。”太后拨弄着花架上盛开的牡丹花，那是三皇子靖易送来的。
　　“娘娘忘了？琪王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上次家宴皇上提了提，这不，皇后和宫里的娘娘都在忙着挑人呢，想必，琪王也在忙着这件事。”俞娘笑着答道。
　　“是了，昨个皇后还对哀家提起尚书家的二小姐呢，说她怎样的品貌端庄，惠质兰心，你瞧，年纪真是大了。记性差。”太后微微一笑，稍许又道：“选王妃了，各个府里想必热闹着呢。”
　　“听说，宫里各位娘娘们这几日去琅华宫去的很勤，大约为的也是这事。”
　　太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道：“她们倒是积极，只怕这力气使错了地方。”
　　俞娘不解，“娘娘是说，这件婚事皇后娘娘做不了主？”
　　太后淡笑不语，斜斜的倚在塌上，轻抬手腕，上好的玉镯，在阳光下更显得色泽饱满欲滴，晶莹通透。俞娘认出那玉镯原是今年开春第一场雨时，皇后娘娘送来的一对，后来北边的宁国侯上京，太后娘娘把手上的一只褪下来送给了侯爷的小女儿琴然郡主。
　　“哀家年纪大了，该好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这后宫的事谁能做的了主，谁啊就去做，只别把手伸到哀家这里就行。” 太后闭目轻道。

　　俞娘见太后面露倦意，不再多言，默默地退到门外。跟随太后多年，她自然比一般人更能明白主子的意思，太后在这座大容王朝的后宫里将近五十年的岁月，看得太多，听得太多，如今，已是能不管则不管。这座后宫，什么时候都不会缺想要统摄它的女人。

　　俞娘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抬头远眺，正要落山的太阳比其他时候温柔许多，暖暖的让人想要奔它而去，靠近，靠近，其实，宫里的太阳和外面的别无二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