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天》霓钺墨玉坊

2、第二章

　　“老爷，老爷，是位小姐！”鹂莺般的声音，隐隐带着颤动。
　　“恭喜老爷！”嘈嘈杂杂的诸多声音。
　　“……初研怎么样了？”沉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那个男人，有着沉郁气息的男人低下头，双眼中有一丝空茫。
　　“……”抱着我的女人顿了很久，微微抽泣了几下。
　　“怎么样了？”男人抬起头，视线离开我的身上。
　　“请，请老爷去见小姐最后一面吧！”身子猛地降下，似是跪在了地上。男人离去的脚步声像是雷般，炸得人心中惊跳不休。一双温柔的双手将我从跪着的女人手中抱起，几双眼睛看着我。她们带着微微的抽泣，絮絮叨叨的埋怨着上天的不公——她们的弟弟，那个沉郁的男人唯一深爱的女人，去了，而我，才刚出身就失去了母亲。
　　“这么可爱的孩子，上苍会保佑她的！”那个抱着我的女人坚定的对她身边的人说道。而就在方才，里屋传出一声宛若泣血的哀嚎。

　　转眼间，已是十载春秋，伴随着年华匆匆而过的脚步声，是青雾城中的传言——青雾城，乃至天朝都鼎鼎大名的刘家的女儿，刘岫若，十年不曾开过眼。
　　“千酒酿”是青雾城中有名的酒楼，取名“千酒酿”是因为店家夸言没有自家酿不出的酒，这也倒不是夸口，这千酒酿的酒，连帝皇都曾赞不绝口，而千酒酿络绎不绝的原因却不止于此，它还是个会提供茶余饭后胡侃的地方。暖暖午后，酒饱饭足，品着酒，侃着古今，何乐而不为呢！
　　而此刻，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这刘家小姐的寿辰。

　　天陆之上，曾有好事者将这皇宫与刘家之宅作了比，有言道：千年庄严出圣京，万年恢弘入刘宅。刘家几世几代，以雾江畔红山为中心，建起了名为“云楼”的宅子。
　　云楼的中央红山之上，是主楼区，皆是家人住处，称“上云阁”。山麓之处，建八楼，以卦象命名，分称乾楼，坤楼，震楼，巽楼，坎楼，离楼，艮楼，兑楼，此八楼，合称中云阁。而“下云阁”则是家中长工之类的人居住的地方。上中下三云阁均以古朴青石为基，厚重红砖为墙，顶为暗色琉璃，无一丝奢华，无分毫眩目。
　　上云阁岫厢，便是刘家小姐岫若的住所。

　　“小姐，你可不能在偷偷去中云阁了，前些日子，小姐偷偷去瞧那什么京城四少，可是苦了我们姐妹四个，叫老爷一顿好训。”今日是我的生辰，爹爹说是大事，半年前便着薰姐广发帖子，姑姑们也叨着给我大肆庆祝一番，便有了这般光景——中云阁满满是各方来使——青雾刘家掌控的可是这帝国的大半经济。
　　不高兴的撇撇嘴，十年不曾出过这云楼，即便我心里早是成熟女子，也是耐不住寂寞的吧！春夏秋冬四人皆是自我出生便随侍在侧，虽名为主仆，却情深堪比姐妹，见我撇嘴，夏自然接口道：“小姐可别忘了，除了老爷和我们这四姐妹，连夫人们都不知道小姐的异能。”
　　冬接过夏的话，也是连声劝导：“小姐，你就安静着吧！中云阁里头若是有些无知蛮子唐突了小姐，拿老爷可是饶不得咱姐妹四个的！”
　　想到爹爹的交代，即便在怎么不乐意,也只有作罢。微微虚抬手，抚上打磨得上好的镜子，镜中少女端身而坐，发如墨云，肤如天雪，独独双眼紧闭，无法窥得丝毫星光。自打出生，我便是没办法张开双眼，却又能在脑海里看见这世界，爹爹请来了诸多医者，方士为我查看，医者都猜测我大概是天生眼盲，惹得姑姑们一场叹惜，为我不值。后来，有个化了名的道长，悄声说与爹爹，我这眼睛不是瞎了，而是未到开眼之时，又说道，诸多方士之所以无法测算我的将来，是因为我命相掩于金黑双色之云后，窥不得丝毫。爹爹嘱我万万不得把这是说与外人听。
　　在爹爹看来，我还只是十岁稚童，可我却是转世而来，中途夺入，又怎不知这其中利害？青雾刘家，便是可与这朝廷一较高下之门，天家拦着这天陆，可这天陆之上的种种产业，哪里没有刘家的一份？现下，如若知晓我这独女身怀不知祸福的异能，天家必定不会饶恕于我，倘若是杀我一人，还算是小事，倘若是以此为借口，灭尽刘家满门，爹爹与我都不得向祖宗交待。
　　“若若，若若，怎么还不出来？！”谁？五个姑姑俱是出嫁了，生的偏偏都还是带把儿的，独爹爹有我这一个小女儿。姑姑们常说，我们家这是盛极必衰的表率——上一代五个姑姑，独得我爹这一只独苗，我这一代八个小子，单我这一个丫头。
　　“七少，八少，你们这怎么来了？”春把手里的梳子递给秋——我的日常打理，爹爹和这四姐妹都不许下人插手。
　　“怎么？你这个小丫头，每次见着大哥他们来，就是笑嘻嘻地随着跑，见着我来就跟见着鬼似的，总是拦着不给我见若若！”七哥刘烨大着嗓门嚷道，八哥刘霰君却倒是没了声响。
　　“七少也好意思说，不知道上次是谁叫小姐掉进池子里，得了风寒，挨了夫人一顿狠打的！”春和七哥总是不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似乎总是见面就吵。
　　“你！你这泼皮丫头！就会挖我苦事！怎倒不见你挖三哥的事哩！”哎呀呀！七哥这真是踩到地雷了，谁不知道春对三哥刘醒龙有意思，却叫这三哥大着嗓门叫出来。这下，不叫春的尖牙利嘴给说死了才叫出奇了哩！
　　赶快搭着秋的手朝房门走去，外面已是吵得不可收拾。
　　“春，七哥，你们别吵啦！”急急得叫道，这么吵下去，非引来爹爹不可，那我还怎么溜出去玩哪！“哎？怎么不见八哥说话？”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把天目封上的——我信任他们！
　　“噗！”这下，连一向沉静的秋也笑出了声。
　　“哎？”我一片茫然。
　　“哈哈，若若，你真是大蛇打七寸哪！真正好儿敲在小八的死穴上！”七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八的这嘴可是给封起来啦！”原来是给点了哑穴！
　　“七哥怎么不给解开？”
　　“解开？别开玩笑了！”怦怦的拍胸口的声音，“且不说小八是因为说了要带你去中云阁耍，给大哥拍了哑穴，但就是我这身功力，也是及不上大哥啊！”哎？原来是家里这一辈的龙头老大拍的——大哥刘驹的威信可是让下面的弟弟们怕的要死呢！大哥的武功，爹爹说放在江湖上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古灵精怪还是比不上三姑家的二哥刘渊亚和四哥刘渊鹏，那两个可是整人的一把好手哩！
　　想想八哥是因为说了要带我去中云阁耍才叫大哥拍了哑穴的，难道我今天就得呆在这上云阁直到晚宴？这还不把我给闷死！
　　七哥看着我在愁眉苦脸，开心的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来，“不去中云阁，咱们还不能在上云阁耍吗？走！三哥他们可是在童居里等着咱们啦！”
　　姑姑他们嫁的大都是爹爹的好友，那些人觉得爹爹没个儿子怪不是办法，结果全都让儿子姓刘，还都带着老婆住在云楼里。这可叫爹爹们气坏啦，总是在我面前念着这些叔叔浪费我家的粮食，可我也知道爹爹是真的喜欢这些朋友，不然以爹爹的个性早把他们杀了。
　　童居偏近雾江，所说是居，其实也就是爹爹他们建给我们这些皮猴子的游乐场。

　　还未到童居，就听着五哥刘卿枫和六哥刘奉剑的叫嚷声，正奇着怎么就没听见三哥四哥的声响，就听着七哥声声叫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好了和若若一起玩的吗？怎么打起来了？”
　　哎？打起来了？我急急得拉了拉七哥的袖子，促着他带我过去。还未等走到面前，就叫一阵风刮过耳边，接着，就听见六哥奉剑的怒气冲冲的骂道：“五哥，你跟八弟说去！你跟八弟说去！你怎么开得了这个口！你怎么对得起霰君！”
　　一向犀利的五哥此刻却是没了声响，倒是三哥四哥出了声：“小六，你怎的也要为小五想这些！出了这事，谁都不好说！”
　　五哥是急性子火爆脾性，当下就顶了回去，“怎的就不好说了？！当场就说明着些不就完事了！难道说五哥你还想做想起人之福不成？！”话说到着，便是傻子也都明白了——五哥和八哥是亲兄弟，却也是恋人，我们兄妹九个，加上春夏秋冬俱是了解的，但，碍着这亲兄弟的关系在，没敢说与长辈，现下，约摸是姑姑们指了亲给五哥。
　　耳边八哥的气息骤然乱了，这下连四哥也忍不住了，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小六，怎么说话的！坐享齐人之福这话是能说得吗？小五是这样的人吗？你怎的就不想想这样的状况小五怎么说？！”
　　耳听着八哥的气息愈加乱了，连连摸索着八哥的衣衫，“八哥！八哥！你别伤心，这话儿，指着五哥不松嘴应声，便是姑姑们也是不会强迫的。今个儿是我的生日，晚些，晚些我跟爹爹说，就说是我舍不得五哥，让五哥晚些娶，好留着些时间，咱们想法子！”
　　八哥却是心神大乱，转身运了功，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八哥一走，三哥也是怒了，骂道：“刘！奉！剑！怎的就见你天天吃饭张个子，不见你长脑子！说话怎就不知道打弯的！”说着一掌拍在六哥身上，硬生生定住六哥还想和五哥打成一团的身影。由回头对着五哥道，“卿枫！你也别跟着这蠢脑袋乱！现在去有什么用，越安慰越乱，让小八也安静下！今天是若若的生成，一早就给你们弄得一团乱，看回来二哥怎么收拾你们！”
　　哎？怎么好好就扯到我身上了？“三哥，别这样！生辰年年都是有！还是先想想怎么过爹爹他们那边吧！总不能叫五哥真娶了媳妇！”
　　“我看……”四哥德声音慢慢的响起，“先让小五娶着……”
　　“什么？！”五个声音一起大叫。怎么这是？连四哥的好脑子都给搅了？先娶着？娶着还有先后吗？
　　三哥沉吟了半晌，居然也慢条斯理地借口：“也对，叫小五先应下来……”
　　“哎？！”这下的叫声换成四丫头了。
　　五哥似是想通了什么，慢慢地说：“先说定着……”
　　六哥一听作势又要开骂，却叫七哥打断了，“在把那个谁谁谁接过来……”
　　这下连六哥也想通了，和我异口同声，“只要长辈们不喜欢就行了……”
　　在场九个人一起阴笑起来，真是一起长大的啊……

　　一阵拍掌声惊断了我们，身后传来醇厚的声响：“真不愧是刘家子弟，个个不凡呐！”七哥动作迅速的将我揽至身后，忍不住从哥哥们立于我身前的缝隙间看出去——倒是个浊世翩翩公子，紫金扣发环，锦白绸子衫，足蹬月白靴子，斯文间夹着一股子霸气，约摸是天家人。
　　六哥不及三哥四哥说什么，先是开了口，“若是为小妹的生辰而来的客人，不是该在中云阁候着么？怎的上了这上云阁？”此话一出，倒叫四哥很踹了一脚，看着就知道这人出生不简单，还敢口出狂言，想来晚些又是要被大哥二哥罚去了。想着每次六哥挨罚是惨兮兮的样子，我躲在七哥背后吃吃地笑起来。秋一把捂住我的口，却还是叫那人听了个明白。
　　“这位可就是今日的寿星岫若小姐？”
　　哼！装模作样！整个刘家就我一个女娃儿，不是我是谁？！不论怎么腹诽，这面子里还是要顾个周到的，施施然从七哥身后转出身，微微福了个身：“公子万福。”
　　“小三小四？怎么都在这儿？”二哥爽朗的声音，“这是五皇子苍穹，这些是我的弟妹，这四位姑娘是舍妹的贴身使女。这上云阁不常上客，故而弟妹们多有无理，还请五皇子多多包涵！”
　　“哪里！刘兄的弟妹聪慧伶俐，倒叫本王开了眼界！”
　　二哥不解的回头看看我们，又回身应道：“那么。五皇子这边请。舅舅已在展翔楼久候。”说罢，又回身叮嘱三哥，“醒龙，好好看着弟妹，别叫他们一门心思往中云阁窜，若是叫大哥抓着，今晚有你们好果子吃！”
　　三哥点头称是。
　　二哥他们才一走远，六哥七哥就耐不住道，“这五皇子也没见着天家那一股子压人气子嘛！”
　　冬却也是疑惑，“怎的不是太子来哩？前些日子左丞相家小姐过生辰，听说是太子亲自去的哩！咱么家小姐，怎的还比那什么丞相小姐不上吗？”
　　三哥听了，却是大声喝斥：“冬，这几天中云阁人多，保不得有人闯上上云阁，别乱嚼舌头叫人听了去，烙下了把柄！”

　　下晚的时候，姑姑们遣了嬷嬷们来，说是要我会岫湘梳妆，哥哥们去上门待客。四哥便是让五哥去寻八哥，又好生叮嘱春夏秋冬好好服侍，也就离开了。
　　湘子里，姑姑们是早已待着了，嬷嬷们算是齐齐上阵，那我这脸当调色盘使，什么颜色都往上抹。待画好妆容，又是换了一身衣裳，就叫春夏秋冬搀着往上云阁辉明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