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坠入无人之境》赵拴拴

1、第 1 章 1999年

　　1999年9月8日早晨7点三十五分。秦川站在复读班门外的走廊上，看着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头，呼吸着勾兑了浓重汗味的空气，心潮起伏，欲走还留。
　　复读班位于芝城中学中处于半废弃状态的实验楼顶层，算得上是全校的高海拔。这栋楼被齐人高的荒草簇拥，墙体斑驳，门窗衰朽，加上每个实验室里堆满的报废器皿和洗刷不尽的化学药味，简直适合用来拍摄鬼片。
　　透过密密实实的杉树林，可依稀看到对面的教学楼，那才是芝城中学的腹地，黄金地带，取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钟灵毓秀，孕育出了数不尽的考试能手。两个多月前，秦川还混迹于那里，穿着校服佩戴着校徽，走到哪里都会有艳羡的目光迎接，现在，他成了一个败类。
　　从严谨的角度分析，复读生不一定就是败类，但芝城中学出来的复读生必定是败类。全县前一千名的中考生都来到这里，再加上诸多名师没日没夜地填鸭灌输，考不上大学，那简直就是一切科学逻辑所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秦川偏偏连个大专都没考上。本校的高三毕业生都已经考走，复读班里都是些慕名而来的外校落榜生。秦川出入在已然生活了三年的校园里，像是个外乡人。
　　他不想复读，但还是来了。满教室的人，满教室迟钝麻木的脸，只有零星三两个座位空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主。宛如旅游旺季来到到水上游乐园，只想安静地浮着，不料池子里全是横陈的□□，全无立锥之地。现在本能的反应是想回家。
　　陆续有两个学生走来，见到他，不知来历，全都低着头，靠着墙溜到教室里，最后那个还怯生生地说了句：“老师好。我……我自行车路上坏了，所以迟到了。”秦川微笑着点点头，慈祥地回答：“没关系，下次不要再犯。”
　　秦川的头发很长，疏于修剪，看起来像个乱糟糟的中年人。他不知道复读班需要带什么书，空着手背在身后，如闲云野鹤般飘逸，有师道尊严之冷峻。
　　教室里只剩下一张座位，在最后面的角落里。秦川决定忽略不计，打道回府。忽然间肩膀上被重重拍了一下，身后一个声音很夸张地说：“哇塞，你也没考上啊！”
　　秦川有点懵。他认出这人是郑威，他曾经的同班同学，高二的时候就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据说是去了一所职业学校。他来复读，是要打算从良了吗？他乡遇故知，哪怕遇到的是个人渣，也总是令人欣喜的。秦川笑着打了声招呼。下次再来，至少不会找不到人说话了。
　　秦川说：“我先回家，下次再聊。”
　　郑威说：“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秦川朝教室里面指了指：“唉，没座位了，下次再说吧。”
　　“我拷，瞧不起我？说我混得不好？”郑威从后门走进去，敲了敲那张还剩一半空位的桌子，对那个正在读英语的胖子说，“赶紧收拾收拾，自己换个位子。”
　　胖子瞥了瞥他和他身后的秦川，一脸的仇恨，大概是因为忍辱负重这么久，竟还是遭到无情驱逐。这个目光让秦川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和郑威被划上了等号。不过这个胖子的反抗仅限于一个目光，他迅速地收拾完毕，往前挤去，不知被谁收留，立刻石沉大海。大家都很安静。
　　秦川走不掉了。他坐在了原本属于胖子的座位上，坐在了郑威的旁边。必要的寒暄之后，很快就感到了乏味。他跟郑威其实并不熟，根本不是同道中人。可郑威似乎没有很明确的门第之间，兴奋了很长时间，他不断地挖掘话题，源源不竭地聒噪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到第一堂课老师走进教室。他降低了分贝：“千万别惹这个老师，更年期到了，我昨天打了个呵欠，声音比较响，她非要追查是谁打的。查不出来，就把全班同学都骂了一顿。”
　　“哦。”秦川并不想掩饰他的厌倦，回答得很敷衍。郑威完全不解风情，持之以恒：“秦川，你干嘛要复读啊？”
　　“没考上当然得复读了。”
　　“你怎么会没考上？哪个班不是很牛逼吗？”
　　这个问题让秦川很为难，他觉得没有必要跟他说的那么清楚，没考上当然是因为成绩不好，可为什么成绩不好呢？当然是因为不用功了，可为什么不用功呢？一个无聊至极的人总会有大把的兴趣跟时间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这是得需要一个技巧，叫做反客为主。秦川说：“你呢？”
　　“我？”郑威沉思后郑重解释，“我觉得考大学没什么用。我是要赚大钱的。”
　　“怎么赚？”
　　“干嘛老是说我，是我先问你的。”郑威缓过神来，把问题掷了回去。
　　秦川也想了想：“我看过一本书。说有个法国人，名叫诺查丹玛斯，写了一本叫《诸世纪》的预言书，上面百分之九十九的预言都实现了，唯一没实现的那个，是因为时间还没到来。这个预言是说1999年的7月31号是世界末日，所有的人都会死。我本来是想考哈佛的，但是我觉得落叶归根，人还是死在家里比较好。”
　　郑威眨眨眼，摇摇头：“你这个人真没劲，说谎也打草稿。”
　　秦川哈哈一笑：“是你非要我说的……我后来成绩不好，考不上也很正常。”
　　郑威谈兴转淡，困意上涌，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秦川无事可做，盯着讲台好几分钟，才听出来那个老师正在发火。她说：“看看你们的样子，大清早第一节课，一个个灰头土脸死气沉沉，就跟家里死了人一样。就凭你们这个状态也能考上大学？咱们学校的声誉，迟早要败坏在你们这些外校生手里。我跟你们说，明年考不上，别说自己跟芝城中学有一毛钱关系。”
　　秦川想不到自己在这里上学四年，竟然连个名分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