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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间晅〔一章全〕 前世 ...

  •   1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冬至。

      窗外寒风萧瑟,草枯雪满,吹落了一地芦花。

      屋内,烛光昏暗,随风抖动。裴季坐在窗前,不紧不慢地烹着茶。茶刚烹好,正准备倒时,忽然发现对面多了一个杯子,他这才反应过来,洛子衣早已不在了。他手中的白玉瓷茶壶哐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绽成了一朵破碎的白莲。也是,洛子衣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

      洛子衣在十年前早已离开尘世。流年易逝。这几年,裴流风和洛雨霏都已经把九州走了个遍。自己也已经垂垂老矣,双鬓已成了纯阳宫的白雪,就连以前的事,甚至都有一些遗忘了。

      但是,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走出屋子,踏着雪走到了屋后的墓碑前,坐在了雪地里。他细细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就像抚着昔日爱人的脸庞。子衣,你那纯阳的雪,也不过如此,这么冰,这么冷,这么寂寞。裴季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上滑过,变得冰凉,然后被冷风吹走。

      裴季躺在雪地上,忽然回忆起他与洛子衣年少轻狂的那段美好的时光。

      那时洛子衣刚满十六,第一次正式下山历练;裴季十八,刚到长安城里的万花医馆掌事。

      洛子衣刚进长安城,不知怎的就招惹了一个天策,被追着打了半个长安城,打到了裴季的医馆门口。洛子衣已是伤痕累累,嘴角流着血,雪白的道袍也变得脏乱不堪,再也没有力气反击了。那天策却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一个突就给了过来。洛子衣闭上了眼,自己肯定会受很重的伤吧。没想到,疼痛竟没有预期而至。抬眼一看,一个万花弟子挡在了自己面前,手中笔挡住了那个天策的枪。

      这个万花的功力深厚,不可小觑。

      这位军爷,若是手痒想打人,便冲我来,何必要为难这位小道长。那个万花弟子对那天策发话道。天策似乎有些恼怒,但见万花弟子功力深厚,凭一支笔就挡下了自己的一击,便悻悻的走了。

      洛子衣看着那个万花弟子的背影,觉得十分高大。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裴季转过身来,把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贫道无以为报,但听兄台差遣。

      你受了伤,先去我的医馆看一下吧。裴季说着,一边不容拒绝地把洛子衣推向自己的医馆。

      痛不痛?裴季按着洛子衣的伤口,痛就告诉我一声,别憋着。

      嘶…好疼。洛子衣疼得冷汗涔涔,以前在华山上时,他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

      裴季的眉头蹙了起来,你的伤比较重啊,除了皮外伤,还有几处内伤,一处骨折。你在我医馆住几天吧,养好了伤再走,也免得那天策再来寻你麻烦。

      嗯…容贫道考虑考虑…可是贫道没带那么多钱啊。洛子衣有些苦恼,他并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更何况对方是一位素不相识却又出手相助的医者。

      裴季笑了笑,不如道长以身相许可好。他的笑艳丽得像万花谷中晴昼海里依稀透过的阳光,慵懒中夹杂着明媚。

      洛子衣没想到裴季会这么说,一下子红了脸。嗯…那还是算了吧,贫道另找一处医馆疗伤…

      道长莫信,骗你的。…等我有事找你帮忙就会叫你一声。到时候道长莫要不认账啊。其实裴季心里想的是:糊了我的春泥,就是我的咩了,先把这只白咩拐回去,慢慢养肥了再吃也不迟。

      洛子衣竟信以为真。于是,裴季的拐咩计划的第一步,顺利达成。

      洛子衣就这么在裴季的医馆里住了下来。而裴季的医馆对面,也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算命摊。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万花医馆的裴大夫美如画,治病救人最在行,各种疑难杂症找他都可以治好;而医馆对面算命摊上的年轻道长却像个活神仙,你在他面前时,任何秘密都不再是秘密,连你要来问什么都知道,总之,算命祛鬼,找这位洛道长就对了。

      2

      真实投影的幻化,一念之差;义结金兰的旧话,一夕天涯。

      洛子衣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裴季的。当然,若是喜欢这东西能细细道来,那便不叫喜欢了。

      自从带着白送的徒弟为了躲开裴季的胡搅蛮缠而躲上纯阳宫之后,洛子衣便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叨叨絮絮,说道长嫁给我吧道长以身相许之类的话,再也没有人会在半夜突然爬床然后被洛子衣踢下去。很清静…却也很寂寞。

      洛雨霏被师姐于天宪抢了过去,原因是洛子衣不会带孩子,特别还是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娃。因此洛子衣觉得更寂寞了。

      师父觉得,何谓踏入红尘?洛子衣问李忘生道。

      李忘生看着徒弟,笑了:提出这个问题时,你已身在红尘。

      洛子衣琢磨着师父的话,有点茶饭不思。于天宪带着洛雨霏来看洛子衣时,发现师弟一幅苦恼的样子,黑眼圈跟蜀中唐门的熊猫有得一拼。怎么了,师弟,在想喜欢的人?于天宪看他这幅模样,开玩笑道。洛子衣一脸苦瓜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忧伤。啊,还真是陷入爱情了啊。于天宪没想到自己还真猜对了。

      怎么这么苦恼,难道是求而不得?于天宪问道。洛子衣摇摇头,继续一脸苦瓜。

      总之,爱一个人就要表达出来。于天宪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洛子衣的肩膀。

      洛子衣心里很纠结:若是他跟裴季在一起,他该怎么跟裴季说呢,而且如果真的在一起了,是不是会被指责坏了师门的规矩呢,若是裴季不喜欢自己又怎么办?

      几个月后,洛子衣被派去万花送信,师父叫他把信亲自交予东方谷主。洛子衣并不想去万花谷,但师命难违,也就只好去了。

      可是到了万花谷之后,洛子衣发现万花谷其实是一处风雅之地,万花谷的弟子也都十分正经,并不像裴季那样弃治。

      远处飘来商羽弟子那而宛若仙乐一般隐隐约约的琴声,而杏林弟子则在围着生病的鹿打转。很美好,很祥和的一派景象。纯阳的风景是终年不化,纯净无瑕的白雪,而万花谷的景色,则自带一段风情,就像…就像裴季的笑一样。

      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都绕了几圈了还是回到原地了?东方谷主到底在哪儿啊?洛子衣简直要抓狂了,万花谷怎么这么大啊?

      俗话说,路在嘴上,于是洛子衣决定去问路。他见花海里有几个万花弟子在采药,便走了过去。

      请问…洛子衣还没问完,突然发现裴季在那群弟子中,便飞快的转过了身想逃走。可是,他一下子就被一个芙蓉并蒂给定住了。

      道长,你让某想得好苦啊。裴季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和,听上去很委屈。

      师兄,这便是你所说的道长?裴季的师妹们见洛子衣一动不动,便围了上去,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打量着洛子衣。呀,这年头来谷里的道长挺多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道长。

      洛子衣能动之后,硬着头皮顶着裴季灼灼的目光,向那群万花弟子做了个揖。贫道自华山而来,奉李掌门之命送信给东方谷主,请问东方谷主在…

      子衣,我带你去见谷主吧,裴季说道。洛子衣僵了僵,然后点了点头,说,如此…也好。裴季细细的打量着洛子衣,发现洛子衣瘦了不少,睡眠也不足。裴季觉得很心疼,决心要在洛子衣待在万花谷的这些日子里把洛子衣养得和原来一样。裴季执过洛子衣的手,走吧,子衣。

      洛子衣本想挣脱裴季,但心里觉得自己这样做会违背了自己的本心,也就由着裴季去了。况且,两个男人拉手也不打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了那片紫红色的花海。风卷起了花叶,午后的阳光温柔地穿过生死树的叶梢,懒懒地照在他们身上。有那么一个瞬间,洛子衣希望时间就这么静止,裴季拉着自己的手,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走到天涯的尽头。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洛子衣的眉间,然后又移上他的眼睛。洛子衣眨了眨眼,望向裴季。

      子衣,你…能够接受我吗?裴季贴近洛子衣的额头,低语道。

      洛子衣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扯过裴季的领口,狠狠地吻上了裴季的唇。裴季心里美得乐开了花,费尽心思,终于把这只羊给捉到了。

      子衣,我很开心。裴季一下子把洛子衣拥到了怀里。你看这午后这么热,先去我屋里睡一觉……

      可是我要送信,还有,万花谷够热的了,你别随便抱我,热。洛道长一脸严肃地提起了正事。

      待洛子衣把事情办完后已是日暮夕沉之时。东方谷主见裴季是和洛子衣一起来的,便吩咐裴季安排洛子衣的住宿,因为东方谷主还要费几日功夫回信。

      哇噢,道长居然认可师兄了!啊,师兄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是你入赘纯阳宫还是道长嫁到万花谷啊?嘤嘤嘤,师兄都抓到羊了,我的羊还没有着落怎么办?一群师弟师妹瞻仰着裴季,眼睛里满是崇拜。

      3

      故事里一撇一捺一道伤疤,到最后推来推去推给造化。

      裴季依然记得洛子衣最后留给他的那个吻。那个吻当初是那么甜蜜,回忆起来却是那么让人撕心裂肺。

      在与天一教的交战之中,裴季一时不慎,洛子衣替他挡下了一个天一教弟子的一击。那时裴季以为洛子衣的伤不是很重,现在自己想起来,心里却满是悔恨,恨自己当时的不慎。他没有想到,洛子衣中的那一击,并不只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为了治伤,裴季把洛子衣带回了万花谷。洛子衣的伤很快就痊愈了,虽然裴季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深究。洛子衣的伤虽然好了,身体却越来越虚弱,但他悄悄地瞒了下来没有告诉裴季。

      直到一次云雨过后,洛子衣猛烈的咳了起来,一朵朵血色的花,绽放在他雪白的衣衫上。裴季慌了,同时发现洛子衣的眉间多了一条诡异的红痕。洛子衣的头发,也在他眼中一寸寸地开始变为雪白的秋霜。

      他早该料到,那是蛊。

      “有我在你身后,又何必需要担心。”他曾是这样向洛子衣承诺,现在却发现那只是妄言而已。他,医术再高明,也救不了他那白衣胜雪的恋人。

      蛊已经深入洛子衣体内。裴季带着洛子衣拜访了孙思邈,甚至还找过肖药儿,得到的回答却都只有一个,蛊已入髓,无药可治。他不死心,找到五毒教的好友,希望能把洛子衣身上的蛊引出来。但五毒看过之后,也摇了摇头,蛊太深了,强制地引蛊只会加重洛子衣的状况…还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要是早一点发现,情况就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了,五毒无奈的话语像是一纸审判,字字句句都烙在了裴季的心里。

      回万花谷的那天夜里,窗外下起了雪。莫名地,裴季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已经尽了他的全力去挽救他的恋人,事到如今,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洛子衣虚弱得嘴唇已经毫无血色。洛子衣抱住了裴季的腰,裴季,你怎么哭了?

      裴季把头埋在洛子衣的怀里,嗅着洛子衣身上如雪一般让他怀念的味道,生怕下一秒他的恋人就消失在他的怀里。洛子衣小心翼翼的吻上裴季脸上的泪珠。这是洛子衣第一次主动吻裴季,但裴季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生死由命,一切皆是造化,人总会死,只不过是先后的问题,洛子衣苦笑着安慰道,只是,我恐怕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为我而难过,我也不忍心看到你为我而憔悴。

      洛子衣主动吻上裴季,他们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像是透过一面模糊而斑驳的铜镜,看到了过往的花之海,山之雪。裴季闭上眼,能感到洛子衣的吻落在自己的眉心。十分小心翼翼,又好像碰到火炭一般迅速逃开,过一会,再一次靠近……而这始终缠绕左右的气息,已令他渐渐迷失了方向。那雪一般的清新气味,比任何的花香都要来得猛烈,刺向他的心。墨袖与雪袖叠在一起,黑白分明,却又随着模糊的光影,混沌在了一起。

      抵死缠绵。

      裴季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洛子衣在雪地里,越走越远,无论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自己怎么呼喊洛子衣,他始终都没有回头。无际的雪地里,最终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串找不到尽头的脚印。

      裴季焦急得落下了眼泪,心乱如麻。惊醒后,枕边一片冰凉,全是泪水打湿的痕迹。

      榻上已空,洛子衣睡的那块地方早已没有了温度。

      洛子衣不见了。

      裴季以为洛子衣只是早起,但他把院子里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洛子衣的身影。

      洛子衣,你别躲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快出来啊,裴季对着院子里喊。

      洛子衣,你再不出来,我就哭了啊,裴季嗓子已经接近嘶哑。可是洛子衣仍然没有出现。裴季心凉了,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坐在雪地里大哭了起来。

      洛子衣只留下了一纸书信。

      上面写着:裴季,我走了,你得适应我不在的生活。记得要好好的照顾自己,按时吃饭睡觉,别熬夜。我不在了,还得拜托你照顾我的徒弟。不要担心我。别来找我,不然我真会生气的。

      4

      化入骨骼的蛊,写下今世的误,灯花尽,墨已枯,千般柔情皆作尘土。

      裴季克制着自己去寻找洛子衣的冲动,在万花谷中呆了几个月。因为洛子衣说了,

      自己如果去找他,他会生气。

      那段时间里,裴季感到自己恍恍惚惚地过着日子,心中满是相思的煎熬。裴季的脑海里,满满都是洛子衣的样子。他仍然记得他们初见时洛子衣那纯真的模样,记得他们第一次云雨时洛子衣红着脸轻声细语地说着他爱自己的模样,记得他的音容笑貌,还有洛子衣温暖得像白云一样的宽大袖子。

      一寸相思一寸灰。

      可谁知,洛子衣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第二年的春末,裴流风带着洛雨霏回到了万花谷,同时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一个裴季最害怕的噩耗。

      洛子衣,终是离开了这茫茫尘世。

      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裴季十分平静。

      他在哪儿?裴季问道。

      洛子衣哪儿都没去,而是回到了纯阳宫,那个他从小生长的地方。他的坟,就在华山之上,在那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裴季站在洛子衣的坟前,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再也抑止不住,顺着他的脸庞滚落下来。

      洛子衣,你失言了。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还说过要和我一起游遍名山大川。可是你先走了一步,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红尘之中。

      你看,江湖里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有你陪着我赏花赏月。

      我曾向你问过我的姻缘,你却支支吾吾地不肯告诉我。你那时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我走不到最后?可是你明知,这一卦,哪怕是假的,我都会笑纳。

      你还在春,而我已然夏。

      纯阳宫,很冷吧?

      你不要怕,我这就带你回家。那个我们共同的家。

      裴季疯了似的用手挖着洛子衣坟上的土,十指鲜血淋漓,直到挖到那一方棺木。这十指,不要也罢,他离经易道本只为那一人,人已殒,就没有离经易道的必要了。

      棺木中,洛子衣静静地躺着,失去了往日的温度,是那么的苍白。裴季更希望他只是暂时睡着了。但是,洛子衣却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洛子衣身上仍然是那令人怀念的冰雪的味道,不曾改变。

      巡山的纯阳弟子发现了裴季。你你这是干什么!洛师兄已经仙去,你就不能让他安心长眠于此吗!

      不,这里不是他的家。我要带他回家。裴季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悲喜,只是固执地抱着洛子衣,不肯放手。

      裴流风从未见到师父这样狼狈过。那个往日如同谪仙一般的师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失去挚爱痛苦万分的人。裴季的笑容,仿佛被洛子衣带走了一般,再也没有在他的脸上出现过。

      裴季轻轻吻上洛子衣苍白的唇,「我总想着,再见到你,一定要告诉你,谷里的花开了,同我共赏可好。」

      ----------------现实---------------

      雪地里,裴季静静地躺着。

      「子衣,你看,下雪了。」

      裴季自言自语道。

      「子衣,你看,万花的雪,可美?」

      他仿佛看到洛子衣站在他的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洛子衣向他伸出手来。

      他也笑着伸手,握住了洛子衣的手。

      终也算是一生一世了。

      云间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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