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岛浥雨凉》善屿

5、他在意，但他不承认

　　宋浥和朋友约了见面。路过店前，看到人群密集，只当是在看什么热闹的。但他对于这种热闹从来不感兴趣。穿过人群时，只是略略瞟了一眼，却发现沈晚今垂头站在那里，眼泪不断下掉，腿边红肿。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停了脚步，默默在一边看着。看着那个不断咒骂跳脚的女人，和毫不示弱维护沈晚今的另一名店员，以及在中间调停的经理。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们有没有听过顾客就是上帝？！我今天非要让她道歉不可。”那女人不饶人，语气间嚣张之极。

　　突然，宋浥觉得那个女人有些熟悉。竭力回想，原来是易安书业人力资源部的经理，他在母亲的办公室见过她一次。

　　宋浥不想多管闲事，这种街边的争执对他来说就是闲事没错。对于沈晚今，也不过一面之缘，他觉得自己没有非得帮她的必要。再说，这件事情，当事人自会解决，用不上他插手。

　　但看着沈晚今委屈哭泣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动摇了。他向来不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这次他却只觉得自己是出于对沈晚今的同情。宋浥没有意识到，他这种想要维护沈晚今的心情，实际上是出于另一种情感。

　　“妈，你们人力资源部是不是有个女经理，三十来岁？”宋浥最终还是打了电话。

　　“是有。怎么了吗？”

　　宋浥说得不紧不慢，“你那个女经理，现在在一家餐厅门口丢人现眼，欺辱店员。”

　　“员工的私生活我不干涉的。”邢雁只能这么回答儿子，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她心里感到很奇怪。儿子什么时候关心过这种事情。

　　“她现在欺负的那个店员，是我朋友。我希望你能帮忙让她给我朋友道个歉。”

　　邢雁听到儿子语气间微有怒意，心里更加感到意外。她了解宋浥，就算那个店员真的是他的朋友，他也不至于会打电话让她帮忙解决这些事情。

　　但儿子很少给她提要求，再说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她那位下属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确实有些强势不讲理，又听说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和儿子差不多同岁的小姑娘，邢雁也同情起她来。于是答应了。

　　电话那头，女经理听到邢雁的声音明显吃了一惊。她告诉女经理，那个店员是自己在外打暑期工玩儿的侄女儿。但她不是想维护自己的侄女儿，更多地是觉得她下属的行为不妥，希望她能够道个歉。

　　“易安书业并不是很欢迎人品上有问题的员工，我个人也尤其不喜欢恃强凌弱的人。”上司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女经理便明白摊上事的不是那个被她一直逼着道歉的店员，而是自己。

　　宋浥在面对沈晚今的疑问时，并不想过多解释。尤其是当她用那双泪眼望着他的时候，他心里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情绪。有些陌生，让他不适。于是匆匆离开了店前，继续去见朋友。

　　高旭炀却对宋浥的迟到有些不满。

　　“嘿我说，你这个迟到有点稀奇啊。”高旭炀知道宋浥一向守时。
　　“路上遇见个朋友，她出了点事，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怪了，在这湄岛上，你除了我还有朋友？”
　　“就是我去湄大找你那天，帮我带路的那个女孩。”

　　“哦？帮你带路的那个女孩？”高旭炀眼色间带着些不怀好意。“什么都不用说，我懂了，但你小子可别打我湄大学妹的主意。我湄大的姑娘个个都好，不能糟蹋在你这种冷血之人手里。”

　　宋浥没有理会高旭炀的玩笑，见他又开启了沉默模式，高旭炀也不敢再继续多话。
　　“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柏林继续你的学业啊？”高旭炀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我想清楚之后吧。”

　　“那您老到底是要想清楚什么呢？又要多久才想得清楚呢？”虽然高旭炀和宋浥从小就是朋友，但他对宋浥的想法，却也真的很难理解。

　　宋浥是在柏林自由大学的春季学期开始时办理的休学，为期一年。他学哲学，大一的时候一切都还很好，到了大二，他开始渐渐怀疑起自己来。“时常感到痛苦，在学术的这条路上仿佛遇到了瓶颈。”——他离开前在给导师的信中这样写到。

　　导师看重他，因为自大一入学以来，他表现出的就是几乎超过学院里大部分研究生的学术水准。而导师似乎也有些理解宋浥的困境，答应让他先休学回国一段时间。

　　“等你开学我还是回安州去吧。”宋浥对高旭炀说到。

　　“也是，湄岛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你待久了也没意思。我也想回我大安州啊，偏偏我们学院大二暑假要组织强制实习，你说院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宋浥没有接高旭炀的话。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沈晚今，高旭炀口中所不屑的“屁大点的湄岛”，沈晚今说起时却很温柔。他想起，她坐在他身边，公交颠簸，渐晚的天色下，车窗玻璃映衬着车窗外的路灯光，和车窗内沈晚今的侧脸。她轻声地告诉过他，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还会一直生活下去。语气平和又缓慢。

　　沈晚今的确爱着湄岛，这使得她一直安于待在岛上。当程治羲实习结束，说要带沈晚今出去旅行的时候，她像以前的任何一次旅行时一样，表现得丝毫不感兴趣。

　　“治羲啊，要不你和别人一起去吧。你的朋友同学什么的。天这么热我懒得到处跑。”

　　“我们去的可是避暑胜地。”

　　“夏天这么热情又美好，为什么要想着法子避开它啊。”

　　“你不刚说嫌热？”

　　“嫌弃归嫌弃，爱也还是爱。”沈晚今已经开始放弃逻辑而胡言乱语，程治羲知道这是因为她是真的不想去，于是作罢。

　　她只想待在家里。或者去易安书店看看书，或者去楚礁那边的海滩散散步。楚礁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地方，那里的海滩沙质白软，礁石也都长得很可爱。

　　至于易安书店，一年多前才开起来。但她去过一次后立刻喜欢上了那里，再也不去岛南边的那个书店看书了。

　　开学前几天，早早地吃过晚饭，沈晚今便又去了易安书店。还是坐在二楼那个阶梯处看书。

　　自那天店前宋浥帮她解围后，她每每再坐到这里看书，便经常会想起初遇宋浥的时候。有时她在心里想，会不会又从背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呢，那时她会回头，笑着对他说，你好啊，又见面了。

　　然而在沈晚今怀抱着这种小期待的时候，宋浥从未出现过。但今天，她看书看得专心致志，根本想不起宋浥的时候，却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如此。你期待的事情，好像从来都只在意外的时刻才发生。对于沈晚今来说，就是这样。

　　“晚今，你怎么老坐在这儿？”宋浥不等她抬头就先开口。

　　“宋浥，你怎么老走这儿？”沈晚今也学宋浥的语气。

　　的确，在沈晚今看来，会坐在这个阶梯上看书的她是有些奇怪。但是，放着大楼道不走，要走狭窄不便的木质阶梯的宋浥，也像她自己一样奇怪。至少在这家书店的这么多顾客里，只有他们会这样。

　　沈晚今以为宋浥要下楼，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位置，不料宋浥走过来，只是坐在她身边，没有下楼。

　　“还在那家店上班吗？”
　　“没了，那天过后就辞了。”

　　“早知道你要辞职，我也不用帮你了。”宋浥边说边拿过沈晚今手里正在看的书。
　　“对啊，还没问你呢，那个电话怎么回事？”

　　“那天刁难你的那个顾客，刚好是易安书业的员工，我见过她。易安书业是我母亲一手创办的。你懂了吗？”

　　“天呐！”沈晚今没忍住，在安静的书店里叫出了声，宋浥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想让她小声一点。

　　宋浥感觉到自己手心紧贴着沈晚今双唇的温度，她温热的呼吸从自己的手背上流过。
　　而沈晚今被宋浥突然的举动惊得一动不动。

　　反应过来是自己唐突了眼前女孩的宋浥迅速松手 。

　　“诶，你看的这本书倒是不错。”宋浥不是在嫁接尴尬转移话题，他是真的觉得沈晚今看的书不错。事实上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看这本书，他有点意外。

　　沈晚今并不关心宋浥夸她看了什么样的书，“这么说这家易安书店也是你家的了？”

　　“应该说是我妈的吧”宋浥随口答，他还是对沈晚今看的书更感兴趣，“除了亨利米勒外，你还看哪些作家的书？”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这家书店……”沈晚今沉浸在自己对易安书店的感情中，忽略了宋浥的问题。

　　“我知道。就拿最近来说，我都看见你好多次了，几乎每次过来，你都坐在这儿。”

　　“你是鬼吗？！”沈晚今突然又提高了音量。

　　对于沈晚今突然问自己是不是鬼，宋浥表示不是很明白。

　　“好多次？怎么只有这次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啊！”沈晚今仍然是一脸惊诧的天真，向宋浥解释他在她那儿怎么突然就变成鬼了。

　　宋浥几乎要被她的表情和奇妙的思维方式逗笑了。“我一般不走这里。第一次遇见你那天，我走这里是因为好奇这个木质楼梯。但发现它不好走。于是后来都走大楼梯。”

　　沈晚今听完宋浥的话，顿时觉得自己很蠢。

　　“所以我每次过来都能看见你在这儿坐着，还能像鬼一样没让你看见我下楼梯。”宋浥继续说，他是故意的，他感觉得到沈晚今觉得她自己蠢，对于把他当成鬼这件事。

　　于是他故意提醒继续沈晚今她有多蠢，他体会到了这里面的恶趣味。

　　之前那么些天，宋浥只要愿意，总能看见沈晚今坐在这个木质小阶梯上。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但他没有过来对她打过招呼，他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不在意，还是因为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十分安静美好，他并不想打扰。

　　或许两者都有，谁知道。他不用想清楚。但对于今天为什么会特意走过来和沈晚今说话，宋浥心里却不敢承认。是因为九月他就要回安州了，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他还能再见到她坐在那里的时候不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