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吉萨

1、端倪 时值民

　　时值民国二十四年，一二八事件的硝烟味似乎早已在上海散去，尤其是在租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样莺歌燕舞，灯红酒绿。不知是谁营造的太平盛世的气氛就像毒蛇麻痹了所有人的神经，打仗？还远着吧！今夜，张逸景即将面对的是他从未见识过的，一个人在人生尽头所呈现的形态。
　　两个女佣挤在墙边，年纪小些的害怕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停啜泣，突然蹲在地上似乎想要干呕，年纪大的急忙抚摸女孩子的肩背，又忍不住好奇向储物间里快速一探头，吓得将头缩回肩膀里，露出惋惜又恐惧的神情。张逸景毫不在意地绕过她们径直走进储物间，萧长坤在他身边，张逸景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这位老管家，张逸景三个钟头前在花园里见到他时他还微笑着为宾客指引，而现在，“the dead”这个词更适合他。这是一个酷爱英伦文化的咖啡馆老板教给张逸景的词儿，寂静，极寒，死去的，他喜欢这个词。张逸景绕着老管家转了转，好奇打败了恶心和恐惧，他甚至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不幸的人。老管家的面部表情非常狰狞，瞪着灰黑的双眼，眼珠周围有一圈淡蓝色的细边，也许是老人都有的吧？鼻子和嘴里大量出血，弄得整张脸上都是，沿着脸颊流到了地板上，嘴歪斜地大张着，几乎露出整个牙床，像是即将撕扯猎物的野兽，配合着脸上的皱纹，比起人更像一种长相怪异的猿猴。但张逸景最感兴趣的还是他奇特的姿势——整个人脊背向后弯曲，像是一把弯弓，一只手成勾状扣着地板，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自己胸口的衣服。
　　张逸景忍不住捏住自己的左手，用力把指关节按的咔咔响，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疼痛使他壮胆。幸好这里电灯很亮——张逸景心想——否则这场景足够让他做两天噩梦了。
　　“他死前一定很痛苦。”萧长坤在张逸景背后低声说。
　　“我看也是，”张逸景转身看着他，萧长坤神色凝重，看起来很难受，张逸景略带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战栗，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死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萧长坤轻轻皱起眉头，转过头看着房间里的布置，尽量不去看尸体。
　　萧长坤忍不住退出房间，张逸景却还站在里面，虽然尽力克制住自己，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既然害怕又为什么要看呢？他想去触摸，去感受生命的消散，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也许就是一种对死亡和杀戮天生的快感促使他在这里停留。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中混着鞋跟的脆响，门外女佣说话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很快，一个烫着时髦卷发身着深紫色旗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跟了一个穿着斜襟短衫长工，一名作厨娘打扮的老妇人和一个脸型方正的年轻男子。这个女人是王公馆的主人，王太太，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但看上去要年轻地多，身段极美，张逸景只觉得她身上有一股风韵很是吸引人。年轻男子神情非常紧张，额头上汗涔涔的，他毕恭毕敬地对王太太耳语几句，双眼一瞥张逸景，王太太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储物间里的老人，皱了皱眉，又把冰冷的目光投向张逸景和萧长坤，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缓缓地说：“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看到这一幕。我方才已经派人去请了家庭医生，可裴管家还没等到医生却先走一步了，真是遗憾。请两位去宴会厅，这里等会儿我们会处理的。”
　　萧长坤微微一颔首，回答她说：“舅母大可放心，我和我的朋友只不过是偶然路过，并无意冒犯。”他走进储物间拍拍张逸景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快走。
　　张逸景可不想走，他总觉得有些怪异，再说外面的宴会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他只想在这里多转悠转悠。他用力捏住自己的手控制情绪，一转身，心里冒出了个点子，于是他突然转回来，环视着在场的所有王公馆的人质问：“你们能保证他不是被人害死的吗？”
　　王太太神色自若，淡淡一笑说：“裴管家的死还没有确定，请你也不要妄下定论。裴管家患有疾病，极有可能病发而死。即使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今天在我们王家这么多贵客，万一真有客人被害死，我们也担待不起呀。”
　　“可我见到这场景是真不放心啊，还希望王太太允许我在这里四处看看。我与你们没有什么利益关系，自然不会包庇你们，万一这事传出去，对外面的客人也好有个交代让他们安心。”张逸景故作担忧的表情摸了摸下巴，说实话当他听说老管家极有可能是病死的，心里一下子倒放松了许多。他的眼睛乘机掠过王太太头顶，观察走廊里的布局，南北走向直通道，黄漆墙壁，右边有道西洋风格的彩色马赛克玻璃门通向后花园，左边是道厚重的木门包了绒面布，门外可以到达这座王公馆的前部分，包括宴会厅，走廊朝北方向尽头左转便是后厨，尽头右转还有好几个房间。
　　萧长坤不等王太太回答抢着说：“舅母，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比较害怕，我带他去外面走走。”说罢硬拽着张逸景的胳膊向玻璃门走去，张逸景见萧长坤如此坚持，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也作罢，萧长坤走到门前确保王家人听不见才低声说道：“现在别掺和。”
　　萧长坤手刚摸上门把，门却被突然人从外猛地拉开了，惊地萧长坤一缩手，一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背后隐隐约约还有好些人，天黑看不太清楚。张逸景和萧长坤向后退了一步，为首的那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明显是个中国人，个子不算高，但很壮实，身材宽厚。皮肤黝黑，五十岁左右，奇特的是他的头比一般人稍大一些。他的步伐极大，神情自带一种威严，锐利的眼光只一扫张逸景，张寅江觉得这个人很正，正直、正派。
　　他略过张逸景和萧长坤向王太太走过去，后面跟进来六七个表情严肃的黑衣警察，都是中国人，张逸景心想这里是租界，王家在这也算是个大户人家，犯了命案按理应该由外国警员来管，人们往往认为他们更加可靠。他和萧长坤对视一眼，萧长坤圆圆的镜片下眼神也有一丝疑惑，看了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王太太明显有一丝震惊地张了张嘴，又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略带傲慢地略微一抬头，问道：“杨警长，你们这是？”
　　为首的男人说：“王太太，我们接到电话报案说这里出事了。”他的声音极其洪亮，张逸景一听，总算明白什么叫声如洪钟，他的身体一定很健康。
　　王太太又狐疑地看了看他身后的警察，迟疑了一秒，突然问：“今天警署可是忙了些？我记得你已经做文书工作了吧。”
　　杨警长露出一点尴尬的表情，仍诚实地回答说：“是的，最近这片地区有个大案子，几乎所有警察局的人都去处理那事了。”
　　“哦，你们管别的事情去了，”王太太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似乎又意识到这有失身份，笑着说，“还请你们立刻处理好这件事，不要让客人知道。我还有事，先失陪了。有什么问题问小裴管家就好。”说完意味深长地朝着张逸景他们看了一眼，走向走廊的南方向，女佣们紧跟着女主人也离开了。长工和老妇走向厨房，现在只剩下小裴管家、警察们和张逸景萧长坤二人。
　　“杨警长，这边。”小裴管家额头上还是汗涔涔的，但他训练有素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引杨长官去储物间。
　　杨长官看着他点点头，径直走进储物间，站在门边的警员也跟了过去。张逸景发现最后一个警员格外年轻，二十岁左右，个子比张逸景和萧长坤都高，只有他衣服上有大片雨点打湿的痕迹，还打了绑腿，他摘下自己的白边黑帽，捋了捋沾了雨水的黑发，脸上也有雨水，还带着一丝紧张而兴奋的神情。萧长坤顺着张逸景的目光看去，评价了一句：“十足的新人。”
　　张逸景还想跟过去看看，不顾萧长坤擅自跟在警察们后面，萧长坤只能无奈地追上他。警察们挤在房间里检查，杨警长蹲下身观察死者。张逸景站在储物间门外好奇地盯着杨警长，想看看警察怎么查案，杨警长立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抬起头厉声问道：“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张逸景看起来好烦人呐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