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室》裘九

47、四十七、归来的孤独 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谁说的，人总是要经过一段时间谁也帮不了你的孤独地奋斗，才能变得坚强起来。好像又不是谁说的，是我自己忽然在围岛上某个孤独的晚上想到的。
　　月亮从海平线上像个橙黄色地大蛋黄一样升起来，月光照在海上，不，不是明亮的银色，而是在黑夜黝黑深不见底的海面，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很美，也很阴郁。我开着窗，台风之后带来的热浪让我喘不上气，小苏和秋成在隔壁虽然极尽克制，还是不时有声音传过来，幸福地充满爱的声音，会让孤独的人显得更可悲，特别是一个被放弃了的孤独的人。而现在，他们大概睡了。
　　我并不觉得嫉妒或不满、也没有怨气，只是觉得平静的下面，有一种类似于悲怆的感情，就像生命里太过安静和平凡，平静的快窒息了，如果没有人来走进我的生活，我就会被这沉寂溺死。可是没有人走进我的生活，我也没有被沉寂溺死，而是无限地忍耐，就像我忽然想说话，想和人聊聊天，想笑一笑，可是身边却没有谁，只是被陈旧的安静淹没着。而今天的沉溺，还风景很美。
　　我站在阳台的月光下，看着海面美丽的风景，它前几天还是暴躁地肆虐着，让我们恐惧和不安。我就那么站到天亮，看着海，或者什么都不看；想着事情，或者什么也没想。我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期待苏泽会和秋成一起来，更没想到他没来会让我这么失望，就好像这样，我们的最后一丝联系，彻底地断了。我的死活他已经不关心——尽管本来没有那么严重，但灾难本身会让人想开很多事情，同时也让人更脆弱——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路人。
　　第二天，我捡了一件一天前洗完还有点潮的衣服穿上，然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和小苏他们一起搭一早的船踏上返回银海的旅程，同行的还有岛上其他的旅客。晚上，我们就到了银海，一路上我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提不起兴致和其他人站在甲板上吹风，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觉得浑身阴沉沉的，就在船舱里睡着了，断断续续地睡眠，让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很多梦，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中间好像小苏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哦，是吗，那可能是她不要了……”还有一次小苏来叫我要不要吃饭，我摇摇头，感觉有人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了声“还好”，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到银海了。
　　下船后，秋成本想送我回家，可是咖啡馆那边已经关门快一个星期了，他又在昨晚订了今天的机票，我就没有留他们。本想送他们去机场，他俩见我太累了，极力反对。最后，我们就在码头分道扬镳。临走时秋成忽然喊住我：“小鱼，开手机。”我点了下头，打了辆车回家。
　　第二天，我感冒了。
　　还是一样是一个人，还是一样是没有药也没有食物，这次我的生存能力提高了，我先给自己烧了一大壶水，逼着自己喝下去一大杯，然后倒头就睡，一直睡了一天一夜，等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闹钟上是五点钟，而幸好是夏天，天黑的晚，不然我会以为是早上五点。我四处翻找着手机，终于在浴室的置物架上找到了它，充上电后，我觉得浑身虚弱，感冒的确是好了，头还是昏沉沉的痛，于是倒头继续睡。
　　就这样，我睡了三天三夜，直到被自己饿醒，才勉强起身拿上钱包下楼去吃饭。走在路上，虽然是初夏，我却觉得有点透心的凉，可能是几天没吃饭的原因，裹了裹外套，到了楼下的兰州拉面店。等面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感冒竟然奇迹般地好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秋成让我开手机，估计是他们到家了会给我打电话，可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想到这匆匆解决了面条，赶回家。
　　小苏那边非常忙，但还是和我聊了五六分钟，最后实在忙不过来，匆匆挂了电话。他只是担心我，看我没事就放心了。挂了电话，我慢慢踱步到窗前为欧尚买的单人沙发上，站在那看着沙发发呆。当初那么深恶痛绝的人和事，终究还是会有无所谓的一天，我想了想，坐了上去。意外地，这个角度看海视线很好，沙发也意外的舒服，我就这么坐到了晚上。
　　围岛那边应该有结果了吧，我临走的时候，用岛上的公用电话打给了110，举报了王连成，口述了他以往的罪行，因为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我不知道警察有没有当回事。举报他，有为了小苏报复的成分，也有泄愤的原因。那个人就好像是个我憎恶的符号，虽然没有对我有直接的侵害，我终于还是为我的愤恨和不平找了个出气的出口，而这个出口名正言顺。
　　坐在沙发上，我难得有时间回想起回来发生的一切，因为有小苏一直陪在身边，我并没有很多时间过度沉溺于悲伤，这一路的开心、感动、忙碌、焦灼，让我忙的没有时间顾忌自己太多的感受，等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一个月，这么过也很好，忙碌，让我对疼痛产生了钝感。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我忽然觉得那句话说的并不全对，有些人只要孤独地奋斗一次就好，而我好像一直在孤独的奋斗。每次都是被舍弃的那个，而我能做的，就是提高戒心，让自己更加坚强，然后争取在下一次可以小心的躲开。伤害是躲不开的，也不可能躲开被放弃、不被重视的命运，我只能让自己尽量学会不在乎，不伤心。
　　之后的日子，我过得如同死水一般平静。
　　我用着仅有的一点积蓄，过着如同一滩湖水一样平静的生活，好好吃饭，早睡早起，还经常锻炼身体。对生活没有期望，也没有抱怨，每天看书看报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就像一个孤寡老人，平静地度日，仿佛等待着死去。我每天无所事事地看电影，电视剧，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点开爱情片，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看了《朗读者》，凯特温斯莱特主演的又一部获奖作品。我从头哭到了尾，哭的无比伤心。我能理解那个卑微的女人，唯一的自信就是自己的年长，直到有一天她知道，年龄的优势也无法让她在感情中获得更多的自信，没有办法，也没有胆量去孤注一掷地与那个前途似锦的男人维持更长久的恋爱关系，她放弃和躲避，在爱里的自卑和别样的自尊，让她离开了。为了维护自己唯一的财产——自由和尊严，选择了在出狱前夜上吊自杀了。而她自以为拥有的所谓的自由，因为心总是有牵挂，早就已经不自由。无论身在何处，还是会不断怀念的心伤，终于在那个她所爱的男人要接她离开的时候，崩溃了，瓦解了，原来自己宁愿死亡也不愿意让唯一的那个人看见自己不如人意的地方，宁愿接受更悲惨的命运和惩罚，也不愿看到，原来自己一直所神圣供奉的感情，对于所爱的人仅仅是段经历。人生，没有对等和公平，爱终究只是事关自己的心情，无法要求回报和心想事成。这让我难过，因为我仿佛看见了我自己。
　　这部电影让我难受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长，看完后，我躺在床上两天两夜没有吃饭和睡觉，就那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个月来，我头一次打破了自己时钟一样的生活，开始反思我自己的生活，开始想到自己怎么办，开始想要逃开汉娜的命运，我不要最后是那样，无论如何，哪怕自己的结局注定孤独终老，可我也想活的更有活力一些，无论谁不在，无论遇到什么。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的冲动，它让我立刻行动，起床，收拾自己，出门去找工作。我知道，没有必要再为那段感情纠结什么了，即使伤心：我的住处并没有变更，苏泽一直都知道，但是他却没有来找我，他的选择已经非常明显，他选择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和新的爱人。
　　找工作的日子，并不顺利，因为年龄的原因，我的工作选择本来就窄，又因为八年都在同一间公司里面处理同样的事务，我并没有什么资格证和特长，所以在就业市场上着实让人觉得尴尬。我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着失败和拒绝，渐渐的对生活有点失去信心，这是第四十五次失败，当漂亮的人事经理优雅起身，矜持地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掌说：“感谢您的到访，我们会在这三天给您通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近乎是敷衍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转身仓促地逃跑一样地离开了。我很难过，难过的难以附加，我觉得很无力，却不知道该埋怨谁。是不是如果自己装傻，忍一忍，我就可以在苏泽那里踏实的活到终老，装作自己并不在意他结婚，装作自己已经忘掉了和他的感情，装作自己并没有受伤。可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自己否定了，我宁愿饿死，也不愿让他见到我现在的样子。我太累了，连日的奔走让我万分疲倦，颓废地坐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面，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我并不是因为这次的事件而格外难过，就像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次只是把我一直以来的难受爆发出来而已。
　　我就那么难过地哭着，完全不顾阳光明媚下的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群或许有谁好奇地看着我。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汽车喇叭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响着，一直在响着，直到我抬起头，才看见阳光下带着光晕的程浩然，在车里微笑地看着我：“又是这个路口，又是你坐在路边，只是这次不是和我抢出租车，而是我要开车载你回去——你打算还要哭到几时？”
　　我愣愣地看着他，都忘了擦掉眼泪：“你怎么在这里？”
　　“我办事路过的，看着像你，就停下来确认一下……你瘦了，过的不好受吧……”他看看我然后声音越来越低沉，看着他深陷的脸颊和眼窝，看来他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
　　良久，他发声“上来，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