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室》裘九

45、四十五、逃跑的坏蛋 我们没有等

　　我们没有等很久，航运就恢复了。就在我和小苏在岛上的第十一天，岛上来了台风后的第一艘船。码头上的船到的时候，我和小苏正在睡午觉，醒来下楼喝下午茶就听见外面回来的客人说岛上来了维修队，还送来了供给。听到消息，小苏忙扔下我跑了出去。我也急忙跟着跑出去，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跑到码头的时候，船上和码头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小苏一个一个问过去，问了半天，低着头锁着眉，悻悻地往回走。
　　“怎么了？”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问了一句，把正在沉思的他吓了一跳。
　　“没事，我以为秋成会跟着这班船来……”他喃喃地说着，失望地往旅馆走。到了旅馆，听说船上来的工程队已经将信号塔修好了，小苏忙往房间跑，我也跟了回去。
　　刚进房间，小苏忙三步并作两步，从床头柜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一边忙着开机，一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算算，他和我离开丽江到现在已经有二十来天了，他和秋成断了联系也已经有十来天，也难怪小苏这么着急，看来他是想秋成了。
　　小苏手机开机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收到了上百条短信和微信，忙的小苏的iPhone6+差点死机。足足等了十几分钟，才能正常地看信息。其中大部分是秋成发来的，其他的，都是丽江的好友发来的，其中居然还有苏泽发来的信息。小苏从最近的信息开始看，果然看见秋成的短信里提到要来，可是第一趟船，光维修的技术人员和物资就已经船满了，秋成急的没办法，正计划着明天早上坐第二班船上岛。
　　看完秋成的信息，小苏一边美滋滋地冲我说：“秋成快来了！”一边开始收拾东西。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忍不住哼着歌，在屋子里像只小鹿一样跳来跳去。
　　我看着他跳来跳去的头晕，心里也非常的高兴，总算这场台风安然过去了，虽然呆的太久，好在我俩安然无恙，我也可以给秋成一个交代。我的手机因为回家就一直没怎么理，这次上岛也是临时决定的，所以没有带出来，估计早就关机了。我不知道外界的消息，也想不起谁需要我联系，即使是塞亚，也有小苏，所以不用我担心。总之终于可以回去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晚上在餐厅吃饭时，小苏难得地大快朵颐，还和我大声谈笑，兴奋的样子已经掩饰不住了。我也陪着他开心，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有点隐隐地担心，四处看着，寻找汪清源的踪影。我总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个人要小心提防，不知道他这次接触我们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而今天小苏这么高调，总是会有些被他察觉出什么的危险。可奇怪的是，他好像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没有出现。因为没有看到他的踪影，这更让我有些担心，总是害怕他别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搞什么阴谋，这种感觉总是让人后背发凉，隐隐地不安。
　　小苏因为高兴，吃完饭又和我在咖啡厅看了一会夜景，喝了一会茶，不知不觉已经深夜，老板关门的时候，忽然和老板娘说：“307的客人一天都没怎么见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听说是关于汪清源的事，小苏正兴高采烈地和我聊天的话忽然停住了，我们俩很默契地都竖着耳朵听。
　　“是吗？我上楼去看看。”老板娘顺口答道，然后就转身上楼。
　　我和小苏因为想知道结果，所以谁也没有吱声，更没有提要上楼睡觉，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听着时钟滴滴答答一分一分地过去。没多久，就听见老板娘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行李不见了，好像是走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们松了口气，默默起身上楼睡觉。
　　睡觉前，我和小苏都一直保持沉默，各自想着心事，小苏不知道眉头紧锁地想着什么，而我则琢磨汪清源到底去了哪里。我和小苏就这么背靠背躺着，过了良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小苏忽然在我背后说：
　　“汪清源怎么会忽然失踪呢？会不会又做了什么事情？”原来他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我也很担心，因为是那么个阴险的人，你看见他的时候就会觉得厌恶心烦，又害怕他不知道在算计什么，可是你看不见他就会觉得更可怕，不知道他在背后鼓捣什么。怎么着，碰上这样的人都觉得闹心。我尚且如此，何况小苏呢。
　　“他不会是藏在旅馆的哪个地方，伺机做些什么吧？”说完这个想法，我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话那就太糟了。
　　“不会吧，想想就毛骨悚然。”小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感觉也没必要，他就是一直住着，估计想做什么也不耽误。”
　　“那你说会是为了什么呢？”不得其解，我们觉得有点走进死胡同了。
　　“会不会……是他想逃房费？”我忍不住把刚才自己瞎琢磨的事情说了出来，“你看，我们也住了十多天了，房费怎么着也得一万多块吧，他一个在逃人员，当然在房费上就是能省就省了……”
　　“也对啊，”小苏应道，“那你说他会不会偷东西？”
　　“为什么偷东西，那不是暴露他自己了吗？”我有点跟不上小苏的脑回路，这跳跃性太大了。
　　“因为缺钱啊，再说在这孤岛上，现在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彼此不了解的游客，现在也都成了难民了，谁也不了解谁。就算他偷东西了，想查到是他干的也得一阵子呢。”
　　“是啊，”我觉得小苏分析的有道理，“而且还是第一艘船上岛的节骨眼，难不成他想逃走？”
　　“不会，第一批上岛的是救援和施工人员，有武警跟着，这段时间他都别想上船，肯定都会有救援和施工的武警官兵陆续上岛的……对啊，莫非他想藏起来？”小苏忽然茅塞顿开，大声说着。说完，还忍不住坐起来，一把把我也拽起来拉着我说“你看，如果住在酒店里，就有可能被武警官兵和当地派出所统计为受难游客，这样的话就会核查身份，所以他才在这个时间点逃走了。”
　　“有道理，那他会去哪呢？被查出来不是早晚的事吗？”
　　“他可以藏在岛上任何一个地方，等航运正常了，再装作游客离开这里呗。”
　　“嗯，极有可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吗？”我有点焦虑，因为汪清源现在在岛上，是抓住他的最好时机，如果他离开了这个岛，天大地大，那就不知道何年何月能抓到他了。
　　“现在是抓他最好的时机……”小苏喃喃地将我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如果现在没有抓他，不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来？”
　　“可是……我们怎么抓他呢？还是……我们报警？”
　　“他太狡猾了，我们自己怎么抓得住，而且还有可能以后遭到报复……现在看来，只有报警这一条路……可是，该怎么说呢？”小苏有点犯难了，我也有点犯嘀咕，如果报警是不是就得把小苏的事情说出去？那小苏以后可怎么办？好不容易走出这个阴影，难道又要受到从前的影响，永远背着这个不光彩的过去活下去？那样太残忍了，小苏明明已经承受了那么多的伤害……
　　我们沉默良久，明明已经很晚了，却睡不着。重新躺下后，我们都不说话，我轻轻地握着小苏的手，希望能让他觉得不那么害怕。有些事情不是我亲身经历的，无论他说出来的再怎么真切，我还是缺少了感同身受，没办法给予最到位的帮助，只能握着他的手安慰他。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无能，什么也不能为朋友做，甚至是惩恶扬善。我被自己的无力感深深打败了。
　　“对不起……”我轻声地说。
　　“什么？”小苏没听清，拉着我的手好奇地看向我。
　　“我说对不起，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不行，我去杀了那个坏蛋！”
　　“呵呵，你现在上哪去杀他？而且，为了他赔上自己的人生？不值得，他还不配。”最后四个字，小苏咬牙地说道。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很担心地看着小苏，只希望他能好过点。
　　“你这样陪着我就很好，真的，听了我的故事还没有瞧不起我，我就很谢谢你了……”小苏舒了口气，“这件事情放在我心里十多年了，我一直藏着掖着，装作玩世不恭完全不在意，其实和谁都不敢讲。我假装自己就是那种爱玩的人，假装自己只是傍了一堆变态的大款，还有钱拿，多好。我一直这么给自己洗脑，可是……我他妈就是被人玩了啊……终究是骗不了自己……”小苏的话匣子以奇怪的方式打开了，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他的云淡风轻似乎在这一刻马上就要瓦解了，而我只能拉过他的肩膀，拥抱着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不敢说，和谁都不敢说，怕别人听了当成笑话或者瞧不起我，甚至是秋成……我怕他嫌我脏……”我震惊了，他连秋成都没告诉？十年了，这件事情就这么藏着，他的压力可想而知。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会担心现在的幸福会因为这件自己无法控制的过往而土崩瓦解，每天都像走在幸福华丽的城墙上，看着光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那一刻，在某个方面，我好像可以理解他。
　　因为我拍着他的手停下来了，刚刚颤抖着忍不住哭出来的小苏抬头看着我，我回过神的时候，正对上他的眼睛，那是让人心疼的眼神，纠结着伤心、担忧和恐惧，好像说：你是不是现在就嫌弃我，不要我这个朋友了？他那么脆弱，又那么美好，让我忍不住都想亲上去。就在我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苏泽的脸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和穆青是不是也因为这种气氛，才会……这个想法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险，我差点伤害了重要的朋友和我自己，如果秋成知道了，又会怎么想？这明明只是氛围使然的小失误，却让大家心里都会留下阴影，而我也将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两个朋友，想到这，我忍不住有点心惊。看看小苏迷惑的样子，我紧紧地抱着他，“你比任何人都纯洁，秋成爱的是你的灵魂，所以他不会介意的，我也不会和他讲这件事。”我轻轻拍拍他的背，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和任何人都不会讲，你放心吧。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善良，都美好，你永远都是我姐。”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破功了，小苏明明听的很感动，忽然被我最后一句话逗乐了，“谢谢！”他笑起来很好看，是那种干净的，纯粹的开心，我忍不住感慨，他真的是一个哪怕你没有爱上他，也会很喜欢和他相处的人，这样的他，值得最好的呵护和照顾。我渐渐能理解为什么秋成能够为他如此的义无反顾，而我……没有他这么善良、大度和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