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室》裘九

42、四十二、台风 直到太阳下

　　直到太阳下山，四周渐渐变作黑暗，再由月亮渐渐升起，将黑暗涂上银白色的，我们才从海滩往回走。虽然风很大，天还是很晴朗的，月亮周围一圈光晕，一片云彩如影随形围在月亮周围。我和小苏默默地走回酒店，晚饭时间已经开始了，我们点了两份牛排和一份蔬菜沙拉，默默地吃着，一路无话。我没有注意小苏的情绪为什么开始变化，等餐后喝咖啡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小苏已经一个下午没有说话了。
　　“怎么了？”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地问。
　　“什么？”小苏如梦初醒般，好像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你已经一下午没有说话了。”
　　“有吗？抱歉。”小苏低头喝了口果茶，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你到底怎么了？”
　　“你听了天气预报没有？”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
　　“没有，怎么了吗？”我好奇地问，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还有点言外之意。
　　“明天会有特大台风风团登陆，我很担心，我们现在是在岛上，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会有什么危险？不就是下大雨刮大风吗……”我满不在乎地说着，一边喝着餐后咖啡一边看着小苏的表情。
　　“我总觉得心里没底……我没经历过台风……”小苏的脸已经皱起来，看着让人觉得心疼。我拉过他的手，“放心吧，我经历过……”
　　多想无益，我俩干脆早早的回屋准备睡觉。今晚出奇地宁静，虽然有风，但不是很大。岛上本就四面环海，常年风不停，这本也属正常。泡了个热水澡，浑身疲惫都洗净之后，整个人也觉得酥软起来，我和小苏干脆做起了面膜躺在床上聊天，一如在丽江他们家一样。漫无目的地闲聊着，小苏问“明天我们去哪里玩啊？”
　　“嗯……海景游廊已经去过了，不行明天去骑自行车？”
　　“也好，不过光骑自行车是不是有点太单调了……”
　　“那就……去天主教教堂吧。听说是法国人造的，纯正的天主教堂，和国内简陋的教堂不一样。”
　　“是吗？听着好像挺有意思的，那明天就去？”小苏来了兴致，抬起一张大白脸看着我，脑门上那个面膜上的桃花妆图案和他那张英气的脸搭配起来格外的滑稽，我忍着笑，“行啊，明天不下雨就去。”
　　躺下的小苏不知道怎么的，半天没说话，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起身，帮我把脸上快干了的面膜拿掉的时候轻轻地说：“没想到陪你去教堂的人会是我……”
　　他以为我睡着了，我却听了个真切，只是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鼻子却是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打转，好在有眼皮拦着，我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出来。
　　小苏起身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我只隐隐听见：“嗯……是……你放心，我俩挺好的……哎呀，人在我这，你放一百个心……”估计是和秋成打电话报平安呢，我觉得听人家说悄悄话不太地道，干脆转了个身子，抱着被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此起彼伏的鸟叫声给唤醒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了屋子里，小苏早已起床，此刻正轻绾长丝，坐在阳台的圆桌前喝果茶。初升的阳光照在树叶上，星星点点地漏出来，不那么热烈，却也不清冷，只是这光便让屋前的树林热闹起来，而他就在这热闹中安静地看着。“你在看风景，而你却是那人眼中的风景”——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但此刻我深切的感受这句话所描绘出的场景。我就那么看着他，他可真好看。有些人，就算你不会爱上他，你也会喜欢看着他，他们存在的本身，就代表了这个世界上的美。作为女人，我都觉得有点自愧不如。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这样的天气好像不会有台风来吧。”小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我说。
　　“是啊，看这天气，今天咱们还可以出去玩一天。”我伸了一个懒腰，起身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时，小苏已经把咖啡和三明治帮我端上来了。
　　穿着白棉长袍，和他坐在阳台上看着眼前的树林和远处的海景，悠闲地吃着早点。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又温馨地流淌着，在我们周围环绕而不轻易碰触，而我很庆幸，在之后的遭遇中，我也会记得还有此刻的安闲，让我得以喘息，在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而不至于绝望。就望时光不枉我，不负当下好年华。
　　吃完早点，已经上午九点多了。我和小苏决定去天主教大教堂看看，于是向店主借了两辆自行车，带上水就这么出门了。悠闲地绕过岛上的村庄和树林，田地和花圃，我们到了小镇上。镇子不大，只有几条街，而这些街道正是以天主教大教堂为核心围绕四周的。因为小镇上都是两三层的民宅，所以我们很容易就看到了教堂的尖顶。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教堂的钟声响起，

　　回来的路上，风越来越大，刮得路旁十年以上的老树都开始弯腰了，我和小苏不敢再骑自行车前进了，只敢推着车艰难的前行。骑在车上的时候，就觉得两个轮子发飘，好像随时都会摔倒，推着车子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和车都会一个不小心，一脚踩空就被遗弃吹起来。风里还夹杂着树叶等杂物，让我们挣不开眼睛。
　　“看来台风真的要来了，我们得快点走，不然会赶上大雨的。”我艰难地张嘴大声向小苏喊着，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风声太大了，就像一群女人和男人的嘶吼，震得耳朵疼。刚说完，我就已经满嘴沙子了。良久，我才听见小苏说“好”。总算是听到他的声音，放心了。好在走了没有多远，就是树林了，这里总归是风小了不少，只是风声吧比较大而已。这时我和小苏趁着风小，开始拼命往旅馆骑。中途，天上就开始往下掉一个两个豆大的雨点，这个时候不用我说，连小苏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快走，要下大雨了！”可惜，我们还没赶几步，大雨就倾盆而下，瞬间我和小苏就从内而外湿了个透，加上风速又急，路也变得泥泞，我们更加举步维艰，冰冷的雨让我们浑身都凉透了，从心底往外打着哆嗦，牙齿也忍不住开始打颤，腿就更加不好使了。我们连滚带爬地拼命往回赶，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尽早回旅馆，就这样明明只有半个小时的路，我们却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到旅馆了，就看见宽大的落地窗前挤满了人，这些人看见我俩的身影，都向着里面喊着什么，还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进了旅馆，把车还给老板，我俩才知道，我们是最后两位回来的客人。老板担心的说，还以为你们遇难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们两条浴巾，我俩则喝了口热果茶后，连忙上楼上房间去洗澡，因为太冷了，必须洗个澡暖下身子。当我和小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既没有准备吃的，也没有准备喝的。
　　“小苏，这下坏菜了，台风要是很快过去还好，可是万一吹个三五天，咱俩可就得挨饿了。”
　　“挨饿也没什么啊，反正旅馆肯定有库存。”小苏其实也蛮担心的，但是看着我，就变得坚强起来。
　　“可是，万一停水怎么办？”
　　这么想着，我忙换了衣服到楼下老板娘那想买矿泉水和面包。老板娘一边给我结账一边安慰我说，放心吧，咱家用的是地下水，所以停水是不会，不过如果停电了，就没办法洗热水澡了。吃的的话，现在的确是有点紧张。听到这，我干脆又多加了一打火腿肠。
　　台风之前也是经历过的，只是没有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之后我和小苏都很感谢当初那么大义凛然地买了那么多吃的的我，台风天里有吃有喝才是王道。第一个台风夜很平静地过去了，因为旅馆建筑比较矮，再加上前面有排小树林，所以风速到了我们这里已经减弱了很多了，但风声听起来还是很恐怖，就像就在耳边响起一样，让人心惊肉跳的，就好像马上就要把窗户和门吹开了一样。我和小苏将门和阳台的落地窗锁的死死的，可还是能看到它们在围着锁上下晃动，让人担心下一秒它就会飞下来。实在是不太放心，小苏还将沉重的写字台挪到了落地窗前挡住窗户，而门虽然是面对着走廊的，可却仿佛走廊也有一股剧烈的风吹过，门还是忍不住剧烈的晃动。头顶的吊灯也剧烈的左右晃动着，小苏和我担心它忽然掉下来，只好将角落的家具挪开，将床挪离吊灯的下方。
　　都弄好后，我和小苏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因为台风，天黑的特别早，我和小苏习惯性地开灯，按了开关才想起来台风有可能会停电，好在灯亮了，停电还没有轮到我们。趁着有电，我和小苏忙准备洗澡，小苏让我先洗，他要再检查一下房间是否有安全隐患，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能在还没停电的时候好好洗个热水澡，忙进卫生间里匆匆冲起来。不到十分钟我就出来了，看见小苏在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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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来台风了……嗯，我会注意安全……不用，你不用来接我……嗯，好，放心吧，还有小鱼呢，她有经验，她会照顾我……嗯，钱够，你放心吧，台风过去我就回去……好的……恩，拜拜。”
　　回头看见站在卫生间门口的我，小苏笑笑，起身拿着浴巾去洗澡。
　　我打开电视，居然还有电视节目，看来台风还没有对岛上的什么设施造成影响。电视里重播着电视剧，我却不知道在演什么，只是盯着一个点——这个时间如果没有和我来的话，小苏应该在他一辈子也不会遭遇台风的咖啡馆里忙碌着，偶尔和秋成对视而笑，偷闲喝杯秋成为他准备的果茶，吃块牛角面包或华丽丽地嚼着牛排做晚餐。哎，现在秋成得多担心啊？他是不是也很担心？原来人在危机的时候是骗不了自己的，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抱有幻想，幻想苏泽对我一往情深，发现我失踪了手足无措，才发现生命里不能没有我。哎——我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也许连我这里遭遇台风了他都不知道。
　　我还没发完呆，就听见卫生间的门响，小苏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呆呆的我，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想什么呢？”他习惯性地把一个枕头靠在我背后，让我不至于窝着脖子。
　　“没什么，忽然觉得让你遭遇这样的事情对不起你。”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小苏笑起来，捏捏我的脸，“你怎么可能知道会有台风呢？别瞎想了，这事不赖你。”
　　啊~这家伙笑起来可真好看，难怪秋成会那么爱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细白的皮肤，水汪汪的丹凤眼，直挺的鼻子，精致的嘴唇，整个人就像画一样。看着我看着他发呆，小苏有点慌了，“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觉得秋成真有眼光。”
　　“切，别瞎说。咱们看看新闻吧，没准已经报道咱们这里台风了，秋成一直担心着呢，我得看看新闻播什么了。”小苏一边说一边换台。
　　我们一直找了半个小时，也只是听到里面提了一两句，然后我们这里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再没有被提起。
　　“哎，看来我们这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世界还是在正常的运行啊，根本没有得到多少关注嘛”小苏不满地嘟囔着。
　　“虽然是台风，可是也没出人命，怎么可能那么关注啊，你知道一年有多少台风，要是都关注，那新闻也别播别的了。”我在一边安慰他。
　　“也是，台风嘛，也没什么大事。”
　　我俩正感慨着，忽然，灯灭了。看来终于是停电了，我们虽然被世界遗忘了，却没有被灾难遗忘。叹口气，和小苏背靠着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