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isoner of Love》贺向温

4、第四章

　　高二的第一个寒假，张东慧回了一趟老家，她在北方的某个师范校毕业，工作也选了就近的城市，家里除了过年就很少回了。不过每年过年的时候她都觉得当老师真是一大幸事，和学生们一起放假，好歹错开了最倒霉的春运。
　　回到家里，免不了就有亲朋好友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做客，张东慧的父母其实都是极开明的人，尽管她已年近三十，倒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结婚的事，虽然不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二老背地里操了多少心。可来访的亲戚就没那么容易应付，关心是关心，好意是好意，但永远都让人难以消受。
　　和阿姨们坐下来没聊两句，张东慧借故要去书房弄点资料就开溜。书房里还是老样子，母亲细心打扫倒也从没让她从前宝贝的书柜蒙上尘。张东慧从书柜里抽出了一本里尔克的诗集，翻了几页，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了。
　　除夕前夜，张东慧和从前的朋友在咖啡馆小聚。她的这个好友是从高中时就认识的同学，两个人念大学时在两座车程不过相差两小时的城市，偶尔放个小长假还能一起出游，关系一直维持得不错。今年回来，好友也终于要结婚了，正在和她商量要她去当伴娘的事。
　　“你和你老公也算是有缘吧，两个人初中当同学的时候压根没说过几句话，谁知道后来竟然在C城碰到了。”
　　“我也觉得确实是缘分，”庄雅笑得一脸幸福，满脸都是恋爱中女人的表现，“这辈子终于要开始这个新章程了，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期待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不过觉得以后能和这个人每天在一起，我也觉得很满足了。”
　　“这就满足啦，”张东慧揶揄她，“反正你老公有钱，再生一群孩子呗，闹腾不死你。”
　　“不管我生多少个，你都是孩子干妈，闹腾死我了，你也跑不掉。”庄雅打趣道。
　　“请问你们准备好点餐了吗？”两个人正聊得上头，竟然都忘了点东西，旁边的服务员拿着餐板过来笑着问，声线很舒服。
　　张东慧撇过头，笑了，这个小服务员，不是班上的董珣吗，怎么原来她也是这里的人？
　　“董珣？”
　　“嗯，张老师好。”董珣还是笑着，跟她微微低头打了个招呼。
　　“这是你学生？”庄雅有点惊讶，张东慧没在这边教书，她的学生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看起来清秀挺拔的，笑起来也很好看，挺讨人喜欢，“长得真好看。”
　　“嗯，现在带的班上的。”张东慧答了她一声，又回过头去看小服务员，“你家是这儿的？”
　　“嗯……是。”董珣答了，乖乖地站在一边等她们点餐，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点了餐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又聊了聊婚礼的一些细节，董珣一直在店里忙忙碌碌的，点餐，送餐，笑脸迎人。
　　“诶，你这学生知道住哪儿吗？我们聊到这么晚，她估计也快下班了，不如一起送回去？大晚上的也不安全。”婚礼的事宜很多，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晚了。庄雅看了下时间，跟张东慧提了一句。
　　张东慧没说什么，结账的时候叫了董珣过来，“帮我们结一下账吧。”
　　董珣接过打印的单票，“好。”
　　“董珣，你什么时候下班？”
　　“快了，还有二十分钟吧，有什么事吗张老师？”
　　“等下我们送你回去吧，外面不安全，别一个人瞎晃。”
　　外面不安全，那您每天接我呗。心里嘀咕着，董珣还是笑容满面地道了谢准备收拾东西去搭个便车。
　　又来了，张东慧最不喜欢这个学生的地方就在这里，心里想一套面上做一套，还真以为自己是块演戏的料怎么着。
　　庄雅的家反而是三个人里面最近的，先把庄雅送回家后，车里就剩了她们两个人，一路无话。
　　“老师您喜欢雅尼？”坐在副驾驶上的董珣突然开口问道。
　　张东慧看了一眼车上的显示屏，刚好停在雅尼卫城那张碟。所以她还准备用找共同爱好那烂俗的一套？还是为了展示一下自己的艺术修养？“嗯，还不错吧。”顿了一顿，张东慧倒想看看她准备了什么高谈阔论，“你喜欢？”
　　“不喜欢。”董珣看着窗外，随口就答，干干脆脆，三个字后就没了声。
　　张东慧转头一看，董珣像是被窗外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趴在车窗上专注地看个不停。刚才脑子里那些冗长的猜想突然就变成了塞进脑子里的棉花，塞得她有点憋气。
　　“今天谢谢老师了。”董珣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跟开车人道谢。
　　“嗯，没事。回去吧。”
　　董珣下了车。
　　没过一会儿，张东慧看她又颠颠地跑了回来，摇下车窗，窗外的人有点气喘，一脸认真地跟她说：“老师您注意安全，开车慢点。”
　　这句话倒是说得真诚。张东慧在心里笑了笑，“嗯”了一声了事。最后还是在车里看见她走远了，才发动了车。

　　董珣觉得自己这个寒假过得有点苦。恭雨家里出了点变故，爸妈离了婚，爸爸转去了别省的医院，妈妈迅雷不及掩耳地给她找了一个后爹。这个后爹完全没有一点身为外人的自觉，一进家门就对她管东管西，尤其是知道她在搞乐队，还在张牙舞爪地打鼓以后，更是厉声说要断了她的粮，坚决不允许她在外面丢人现眼。董珣服了她这个继父，后来细细一问，原来是她妈妈医院的院长，离婚很多年了，带着一个儿子，现在在外地念大学。恭雨原本就讨厌这个莫名其妙的极权统治者，现在听他还不准自己搞乐队，撺掇着她老妈断她的粮，一下就爆炸了，跟这个老顽固硬碰硬地吵了个天翻地覆。当然，结果就是她妈一怒之下果然断了她的粮。现在她乐队的排练费没法交，琴行的学费没法交，正准备换的双踩更没法换，气得恭雨几乎没暴走。
　　董珣见她这么折腾心里面也难受，准备这个寒假打点小工，再贴一点自己的存款给恭雨买个过得去的双踩，就当新年礼物了。
　　因为临近年关会涨工资，所以董珣一直到除夕前夜都还在往店里跑，谁知道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张老师，董珣也是这样才晓得张老师竟然和她是一个地方的人。真是奇妙。
　　工作的时候，董珣时不时就往那一桌瞄一眼，张老师穿着一件长毛呢，一条休闲的牛仔裤，藕粉色的围巾，长发飘飘，戴了一副无框的眼镜，窗外的灯光打进来，显得耀眼非常。她对面坐着的人看来是她很好的朋友了，一脸容光焕发。
　　她一向都觉得张老师是很耀眼的人，任何人都会忍不住被她吸引目光，她和陈老师那种决绝果断意气风发的气质并不一样，而是让人觉得，好像她这样的人就是无法碰触的。其实董珣更希望自己以后可以成为像她这样的人，活得离人间远一点，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看不懂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