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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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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师时间长的人很自然地就有一种看学生的眼光,尤其是高中生,到了这个年纪仍然是呆板、木化的孩子,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在以后有际遇产生极大的突破,大多数的人会沿着他们身上的现有的轨迹或许波折却不太偏差地走下去。但有的学生,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一种可能性,他们变数大,有弹性,未来的可能性数不胜数。
张东慧第一次在班里点名的时候见到董珣,就在她身上看到这种无尽的变数。尽管这样的学生一个班里并不多见,但从她任教至今,见得还是太多。甚至比起一些往届的优秀的学生,董珣身上那种一眼可见的高傲自大让她有点令人生厌。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比那些才智更高的学生反而更吸引人的目光。她坐在教室的后排扫视了教室一周,带着一种轻蔑的目光摘下了眼镜,对旁人不屑一顾地进入到自己的崇高的世界里去了。
张东慧对她没有好感,但也谈不上厌恶,她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事都没有太大的兴趣,比起深究一个自负过头的学生,她宁可舒服地蜷缩在办公室的宽椅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过情绪上的波动了,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实在是不赖。从20岁大学毕业至今,她已经教了十年的书,这十年里她的“功绩”有目共睹。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从带的第一个班开始,她的事业之路就走得顺风顺水,那一年在她班上的学生考上了清华,她现在还隐约记得那个戴着眼镜总给人一种疏离感的学生,他博学广识,性格温和近人,就像劳伦斯的《虹》里尔修拉一直渴求的“上帝的儿子”,是一个能够完全为自己做主的从不依赖他人的人,尤其是在思想上。嫉妒往往都是发生在常人和常人之间,会让人嫉妒的都是人们努力就能追上的目标,他们自视高人一等但又像只惊弓之鸟一般惶恐被人从神座上一拽而下,这种惶恐让他们夜不能寐,拼命在黑暗里继续探求真知。但脱离常人范围的人,像那个清华生,没人想过去嫉妒他,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放任他发光发热,所有人都明白地知道他不过是放在神坛上的佛像——你触不到他,但也没人触得到他。这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反倒形成了一种禁忌,任何妄图把佛像从神坛上拖入凡间的举动,都是违规行为。张东慧彻头彻尾地围观了这场暗潮涌动的运动,比她还是学生的时候(毕竟她的学生时代也是一种“体制内”时期)看得更加清晰、透彻。
这样那样的暗潮经历得多了,不止是张东慧,每一位老师都像是海底的珊瑚礁,在一片汹涌的暗潮里过上了另一套体制的生活。当你一头钻进珊瑚礁那些细小的孔洞的时候,外面的波涛根本就撼动不了你的心。
“郭老师,你这就不对了啊,跟哪个美女出去玩到那么晚啊?”坐在对面的地理组的黄昌老师露出一口被香烟反复熏烤了几十年的黑黄相间的牙齿,爆着一些无聊的黄段子。
脸上自带高原红,顶着一张发酵过度的包子脸的郭庆习惯了似的嘿嘿笑了两声,抬了抬眼镜,继续貌似专注地盯着屏幕。张东慧一直替他着急,想反击不知道怎么反击,想接茬也不知道往哪儿接,他透过眼镜盯着的,完全是自己一片空白的令人伤感的脑内活动,最后也只能娴熟地伪装一下了。老师的办公室里最怕牵扯是非,除了几个名气在外的“名师”成天在校园里脊挺脖正地骂骂教导主任,别的老师都只能畏缩不语或是在学生面前下下邪火。因此,黄段子成了拯救老师办公室的唯一工具。平日里笑起来一边挂着一个纯良酒窝的数学老师,一到办公室里接上一杯茶,整个人就像喝了段子手养成剂一样。张东慧这一学年分的办公室里,除了她没有一个女老师,她也就整天装隐形,回到办公室做完该做的事就掏出手机自娱自乐,她不出声那些男老师也就没觉得尴尬,讲起带颜色的笑话来一个比一个狠,当然,像郭庆这种三十出头还算比较愣头青的还在不断修行中。
不过郭庆现在也没精力去理黄昌“名副其实”的黄段子,现在他的脑子里满是今天下午回到学校才开的班主任大会。这是他第一次带班,隔壁6班的班主任和他一样也是这个学校的外来客,两个人都是头一次挑这个担子。大学毕业之后,郭庆只在一个乡镇的中学教书,虽然自己是农村人,但好歹也是重点院校毕业,面试尽管不顺,但工作六七年后在当地也是个名师了。当这个全国百强的中学来挖角的时候,郭庆是满怀憧憬,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跳槽过来的。来这儿工作了三年,郭庆时常仍感受到和这些原著居民的格格不入。就像这个办公室里,自带醉意的有点莫名其妙的黄昌,拒人千里,一看就没吃过生活的苦头的张东慧,成天笑眯眯又满口浑话的李建明。他不觉得自己是个难聊的人,开玩笑也相当大方。不过,这些事情现在都不是他首先要考虑的,反正三年了,他也差不多找到了和他们的相处模式。现在最让他期待也最让他紧张的,是手里这张学生成绩表。班里有好几个不错的好苗子,说不定就这个班上抓一两个清华北大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没有最拔尖的,上一批重本想必也不是问题。办公室里这几个人怪是怪了点,但教学水平都是相当高的,跟他们合作,难保一不小心带出一个让我一举成名的班来。
张东慧看了一眼郭庆藏不住泛光的红脸,无论他在想什么,她都觉得有点让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