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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5 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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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贾府的隐形掌权者贾老太君已经开口,那么凡事就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矣。
只是二房王氏那里到底还是意难平。
王氏原本对那个能在皇上面前露一脸名额是势在必得的:她的宝玉理应得到最好的机会。衔玉而生啊!那可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是祥瑞!若是圣上见了,又怎么会不称赞?又怎么不会龙心大悦呢?
可怜的王氏初闻贾母之意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她几乎以为打听的丫鬟听错了,或者是说错了,她怎么也不相信贾府里除她之外最疼爱宝玉的亲祖母,竟然会把机会让给贾琏,而不是给宝玉。
难道大房那边有什么动静?不应该呀,王善保家的早就被自己用钱财拉拢了过来,一有风吹草动自己就能马上知晓;还是贾琏做了什么?也不对,自己的这个侄子自己还是知道的,惯会游手好闲,连自己交代的事情都办不好,于读书一事上更是不行,哪里会有什么脑子去动手脚?还是,凤丫头那里?
王夫人一粒一粒摸着手上的串珠细细思索,一屋子的丫头皆垂头伺立,连一向爱讨巧耍嘴皮的周瑞家的都低头不语,只偷偷拿眼角观察王夫人的动态——
“——怎么说,二奶奶身体如何了?”
周瑞家的冷不防一抖,忙笑道:“昨儿平姑娘才说,这几日二奶奶身子竟是不大爽利,还得太太您多多管家,让我向您告假呢。”
“有延请什么医师吗?可知道是什么病症?小孩子家家的,总那么病着也不是一回事。依我说,你过去竟让她多歇歇,养好了身子是正经;也趁着这段日子,养个孩子才是正理。琏哥儿半大不小的,还没个一儿半女的,难怪成天蹿出去跑。这家务,就权且放我这边寄下吧。
“你就先下去吧,顺道也把我的话带过去。”
“是,夫人。”周瑞家的心里发苦,也只得告退,直到出了王夫人院子,心里头还突突跳个不停。
“呸!还亲侄女儿呢!”周瑞家的待走得远了,四处张望没人才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周瑞家的走进凤姐儿的小院子,忙打起笑容。
“你平姐姐呢?”
“在里面伺候奶奶呢。”小丫鬟笑嘻嘻回道。
正好屋里平儿听见声音迎了出来,见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赶忙招呼道:“周姐姐来啦,奶奶正念叨着呢——”
话音才落,王熙凤的声音就从屋里传出来:“平儿如今是越发不知礼了,还不赶快将人带进来,神神叨叨的,没的让人以为我闲着就说人闲话。”
平儿抿嘴一笑,只是把帘子打开。
周瑞家的忙不迭走进去。
“我的奶奶,得您念叨才好呢。您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还有一起子想您记盼您念的,还不知在哪疙瘩里窝着呢。”
“我看呐,平儿这伶牙俐齿的,八成是跟她周姐姐你学的。”凤姐儿笑骂道,一会儿又扶了扶头上鎏金的钗环,漫不经心问道:“不知老太太、太太那里如何?也是我身子不中用,竟又病倒了,没能去请安,也是老太太、太太心慈,倒还贴了我些经年的老参。”
“奶奶自然最是孝顺,老太太、太太又怎么会不知道?且常言道:‘病来如山倒’,那也是始料未及的,奶奶心里自然挂念,也得先把病养好才是”周瑞家的说着,又踌躇了会子——
“周姐姐有什么不妨直说,咱俩谁跟谁呢?况且我到底也是年轻媳妇,还指望太太能多多提点提点呢。”
“——这,太太体恤奶奶操劳的意思:说是让奶奶先歇歇,养好病再说;二来,则是希望奶奶来年养个哥儿,也是太太疼爱侄女儿的意思。”周瑞家的吞吞吐吐说罢,才拿眼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倒是笑了:“哎呦,也正是好,我也想着偷偷懒呢!”
复又叹道:“我自然知道姑母对我是最疼惜的。原在家里的时候,父亲就常说兄妹俩感情好,母亲也总庆幸我能得到姑母照拂。我嫁进来几年,不仅有幸能够得到老太太疼惜,与琏哥儿也是没有红过脸的,想来也都是姑妈周旋——”
“哎呦,可不是我说,奶奶您自然是万里挑一的人物,这阖府上上下下哪有不交口称赞的?便不说老太太、太太心里疼,便是我们几个做下人的,心里边啊,那也是又爱又疼的呢!”
“瞧你,这倒叫我怪不好意思了,”王熙凤又忙一叠声地叫平儿:“拿了我昨日新打的项圈过来”——一面又对周瑞家的道:“你小女儿才要议亲不是?我那项圈就当给了她的酒钱了,日后可要送我一杯喜酒——”
“——哎呦我的儿奶奶,这可使不得——”一面推脱,周瑞家的一面又忍不住拿眼溜过平儿手里捧着的那金碧辉煌项圈。错过了王熙凤眼里闪过的精光:
“左右又不是给你的,急什么。况且我也是有事请姐姐帮忙:这时节我病得不巧,也有心要个哥儿姐儿的,太太那里,自然还得有劳周姐姐多多奉承,也是我当小辈的一点心意。你若是不收下,可就是嫌弃那项圈儿了。”
“我喜欢还来不及,哪里会敢嫌弃呢?”
“很是,这可是今年新上的样式,宫里的贵人也好,官太太也好,可都争着要呢。你给你家囡囡添上这样一项嫁妆,可不是长脸?”说着又细细点了上头的珠子:“这可是孟古国的东珠呢,正好适合年轻媳妇。”
周瑞家的自然千谢万谢,小心翼翼地拿手绢包好了,又赔了一会话,见凤姐神色恹恹的,方才指了个借口退下。
这周瑞家的一走,凤姐儿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就变了。
“平儿,你有听到都说了些什么吗?”
“大概只听了一耳朵。”
“哼,不用如此小心,这里就你和我,咱们院子里,还没敢有什么耳报神!”凤姐儿越想越气,忍不住摔了手边的秘瓷茶盅:“真真是我的好姑妈!果然母亲说得对,在家里尖酸爱计较的王家大小姐,怎么会出了阁门就成了老实巴交的好人!”
“二太太能为什么?不过也是为了心肝宝贝宝二爷一人。”
“是了,这是欺负我底下没有子嗣傍身呢!今日为了那张黄纸,就把当日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给抛在脑后了!二爷可也还是王家姑爷呢!横竖也都是老太太的主意,拿谁撒气呢?自己扶不上墙的烂泥,倒指望别人也偏帮?殊不知,你心里的金珠银珠,偏偏是我路边一块破石子儿!确实,‘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好姑妈,看看是你魔高一尺,还是我道高一丈!别忘了,你在王家最大的倚仗是我亲爹!”
“奶奶别气,身子要紧。凭他多大事儿,上头还有老太太不是?”
王熙凤叹了口气,靠回枕上:“就是老太太,我才看不透呢!”
想想又轻声问平儿:“你说,怎么就让咱二爷去了?”
平儿笑道:“这我怎么懂得,想来是宝二爷太小了?我只知道,这总归是件好事。阖家族里面就老太太见过皇上,下次或许还得加上个二爷呢!”
“你倒是会说话。”凤姐儿恶意地想:“也不知我那姑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好一个千宠万宠的嫡亲闺女儿,竟送到宫里头做洗脚丫头,真真可笑。”
平儿疑惑道:“元大小姐的名额不是那帖子换的么,这正经的公府小姐,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当洗脚丫鬟的地步吧?”
“傻丫头,你懂什么。宫里除了打杂的小丫鬟是身家清白的老百姓,再就是犯官后代,其他的可不就是从大家族的庶女里面挑选里面挑选?原先的贾老夫人,最初宁、荣国公的母亲,也是外放的原老太后选的嬷嬷,因着这一层,后面才有的贾家的功勋。倒是原先贾家正支,沦落到金陵守着家庙、田产的地步。”复又嗤笑一声:“不过是打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缘故罢了。”
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疑惑道:“若是想当宫妃,何必从女官做起?要我说,竟是选秀才是正道。”
“若是大老爷和宁府的珍大爷袭的爵位依旧是国公,那自然成;可咱大老爷手里,也只是个没上朝的一等将军,中看不中用,哪里够资格选秀?可不就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倒是当宫女,也才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王熙凤没有说的是,这贾家,越来越败落了。她管家那么久,也是知道如今府里面入不敷出的情况的:老太太那里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连丫鬟人数也最多,例钱也不少;大老爷只一味流水似的撒钱买女人、买古董,竟也都不用俸禄,全靠的公中支出;大太太惯会的往身边人抠钱,发的十贯银子最后能被她拿走一半;二老爷呢,半点不闻闲事,除了到衙门公干就是养一堆清客;二太太更是,有事的时候成天念佛只装不知,没事的时候就给宝玉捯饬坐卧起居,竟是不差老太太半点。
光出不进的,府里能有什么?不过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以后,一切还得再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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