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许德拉

16、14

　　对于林灿而言，之前那趟去冯紫英处游玩还是很值得的，至少可以说是收益颇丰也不为过：得到了才华横溢的大表哥一枚、认识了同样惊才艳艳的付尚芳和卫若兰等人，更交到了霍铎那个好友——两人在交谈不久后就引为知己，霍铎更是捶胸顿足，只恨没有早点结交到林灿。

　　虽说这霍家世代尚武，霍铎的父亲官任参将，常年驻守北方，令匈奴闻风丧胆，其祖父更是赫赫有名的龙虎将军，早年曾经以不足五万的兵力扫平西部二十万叛军，震惊朝野。

　　但是霍家并非只是莽夫。

　　试问，又哪有不懂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等传世兵法的将领呢？

　　霍铎也不例外，甚至，他更是早早立志要夺得日后武状元之位。

　　此后，两人常常相约出门游玩，或练习挽弓射箭，或去酒肆茶楼。理所当然的，两人的友情日益好起来。当然，林灿也没忘记旧友盛溪和梅汝平，两相介绍之后，臭气相投的四人倒是抱作一团了；四家家长也是乐见其成，毕竟大家都是同朝为官，皆知道各方底细，况且彼此也都是家风好，从没有歪风邪气的的，况且孩子们都不错，能有些自小相熟的同伴，日后不比什么强？

　　一日，四人又相约去了郊外，这回是去的苏祁的地盘——去年冬天刚修缮好的小猎场。

　　这里头也是一个巧宗：一呢，苏祁的猎场自然比别的地方更加安全，且范围也不小；二呢，则是当今圣上拟定阳春三月进行春猎，并且允旨随行的除了亲王和四王八公的子弟，还有些文武大臣的子弟。这可不仅是恩赐，更是有考校的意思。

　　圣旨一颁发，朝野上下早就炸开了锅：本朝虽有文武科举，到底也不是容易考取的。此番春猎，对有些人来说，少不得可以说是一个捷径。

　　本朝的武举考试，更分为武打、兵法和演练三个部分，一点不比文举考试来得简单，特别是校考演练布兵的都是些久经沙场的将领。而文举考试也是不易——君子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文举考试当然也要求此六艺的考校。

　　因此，科举这件事情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它需要应试者真正投入时间去学习和练习，而往往，太多的达官子弟因为“辛苦”而放弃，这便是为何大姓家族往往更迭替换的原因。哪怕富可敌国，子孙后代坐吃山空又能如何呢？

　　因此，那些深知自己子孙后代已被妻母惯坏的大臣们，深觉此次春猎是个好机会：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在皇上面前大展身手更加直接有用呢？

　　因此，圣旨一出，金口一开，朝臣跃跃欲试——其实并不是每位大臣都能随行或带上儿辈孙辈的，哪怕自己能有一个表现的机会也就够了——而各大家府邸里更是顿时都兵荒马乱了起来：长者烧香拜佛祷告上天，父辈拍马将孩子扔到猎场练习骑射，小厮随从前往各处采□□狩要用的一系列工具。

　　此时贾府里也是同样的情形。

　　贾家两位国公虽说已经去世，到底也还是在四王八公里占了两个位置，不过因为爵位到了第三代也降得差不多了——一个三品爵威烈将军，一个一等将军——因此贾家的名额也只有两个：一府一个。

　　这倒是让两府里面明争暗斗，个个争得像乌眼鸡一样——或者说只有荣国府里面——宁国府里，贾珍一向心大，又因为父亲做道士去了家观，自己又当了族长，贾家族人也都唯自己马首是瞻，再也没人敢管教；平日里最爱的犬马声色，多年放荡后身体哪里还拿得起弓箭？于是大手一挥，早就将名额让给了自己的独子贾蓉，倒是让人上下说他爱子。

　　荣国府里可就不一样了。

　　这荣国府有两房：大房贾赦，二房贾政。

　　阖家里都知道贾母疼爱小儿子，对大儿子总有些不能不热的，还曾因为大儿子袭爵，在那之后，以“先国公去世后，自己思虑颇多，不忍大儿子搬入荣禧堂，恐触景伤情”为由，明里暗里不让大房搬入荣禧堂，这也就罢了，总归一个“孝”字，况且贾赦自觉袭了一等将军的位，心里也不在乎；可之后，贾母又以“荣禧堂空悬，得有人照料”为由，命令二房挪到荣禧堂东室的耳房——贾政自持君子端正，自然不肯在长兄犹存的情况下，大大咧咧居住于正室正厅——饶是如此，贾赦也怒了，消减了除贾母处之外各处的银子补贴，自己重金购买了两匹千里马闲置，又大肆建造了跑马场。

　　贾母虽生气，到底无计可施，总归明名上一应事务都应该由大房管家，而且自己院子里不仅没有消减裁人，反倒由长媳流水般送了各式各样的物件摆设，且贾母也知道自己也理亏，又因为本朝多有注重长子嫡孙，她也害怕闹大了，总不好多说。

　　由此，大房、二房之间的梁子正式结下，并且越演越烈。

　　直至大房原正室病逝，贾母又做主给贾赦续了一门小门小户的亲事，后又有二房王氏的侄女王熙凤嫁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以二房的胜利为终结。

　　而这次的春猎名额，也让大房、二房动起了心思。

　　大房里，贾赦自然觉得这个名额该由自己的儿子贾琏占了，凭他二房什么怪力乱神的“宝玉”，终究也不是这府里面的正经“二爷”，也很不该抢人东西；况且，自己才是荣府里面袭了爵位的人。

　　而邢夫人虽说只是继母，但她嫁入贾家多年也无所出，虽不能说把贾琏当亲儿子养育，到底也不曾亏待他，又因为自己无后，日后肯定要仰仗贾琏，自然希望他能千好万好，哪怕因为自己与儿媳王熙凤不和，也希望贾琏能在圣上面前露上一脸。

　　至于贾琏夫妇，心里却各自另有想法。

　　贾琏不傻，甚至因为多年为贾府事务奔波而变得更精明。他知道，自从自己的亲哥哥贾瑚去世后，自己就是大房里唯一的“大爷”。二房贾珠较自己年长，现在大房、二房又没有分家，人称他一声“珠大爷”也罢；这就算了，且贾珠前年也去世了，总不好跟死人计较不是？可是贾府上上下下那一声声的“宝二爷”又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因为荣府里面只剩下两位正经大爷？若是，怎么自己还是“琏二爷”，而不是“琏大爷”呢？

　　他想去春狩，想去搭上忠顺王爷的船。

　　和冯紫英交好的，可不是只有一个“宝二爷”。

　　王熙凤则对此事没有多热切，有两层原因：

　　一呢，她知道贾母肯定是愿意宝玉去的，毕竟“衔玉而生”是多么大的荣耀啊，别说在京城了，整个国家里头可都是独一份的；况且姑妈自然疼爱的宝玉，届时宝玉去了，自己再奉承几句，惹得老太太、太太开心了，可不就是大家都好？

　　二嘛，也是王熙凤心里看不太上贾琏。一个只会风花雪月、给贾府跑腿的公子哥，会的什么？

　　——她却忘了贾宝玉不仅小小年纪也只会风花雪月，连给人跑腿都不会。

　　而二房，除了王夫人牟足了力气相争，贾宝玉院中的丫头小厮倒是觉得理所应当：凭那块胎里带来的宝玉和那般才情，宝二爷自然该去，再不，也没人能够得上了。

　　反倒是其他人不太看好。

　　贾政自然是看不上宝玉，且也觉得若是宝玉前去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根本没有要争什么的必要，况且他年纪也小，又能猎到什么？反倒是被宠了那么久，到哪里都要人服侍，到时候或许还会丢人现眼。反正贾政心里暗暗决定：若是贾母宠溺幼子，自己便是忤逆也断然不容许他贾宝玉丢人丢到御前！

　　赵姨娘脑子简单，想不到哪里去，只一味觉得不让王氏称愿才好，成天口里碎碎念叨着“人小福薄”，屋里一干丫鬟也只做不知。

　　二房长媳李纨李宫裁只安心抚育遗腹子，颇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味，毕竟，这又与她何干？

　　就在两房人心里各有小九九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放在了贾母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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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母处。

　　贾母侧卧在贵妃椅上，身边的丫鬟鸳鸯力道恰好地给她捏腿，老太太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丫鬟们似乎也这样觉得，全都屏息凝神，半点不敢大意，于是整座院子静悄悄的。

　　贾史氏并未入睡。

　　她在思考，思考日后的路。

　　贾史氏从来都是一个精明的女人。

　　未出阁的时候就是，史家从来不会教养出愚笨的女儿，哪怕其才情与梅家女、席家女相比差太多，也断然能够完胜大字不识的王家女；出阁之后，成为荣国公夫人的贾史氏更不差，不过以头生子贾赦的代价，便让精明强悍的婆婆安居一隅养嫡孙，给自己留下整治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侍妾和小杂种一个大好时机；丧夫的贾母更不差，拿捏着整个荣国府，连宁府的贾珍也要给自己七分面子。

　　年轻啊，都太年轻又太愚笨了。

　　王氏——两个王氏——都算不得什么，她们能依仗的，原也就只有娘家王家了，可是把女儿教养得大字不识的家族，对两个已经嫁出去做为人妇的女儿，又能有多重视？甚至，还要扒着贾家呢。至于邢氏，更不用说，在外没有父母长兄，在内又没有亲子依靠，不过就是一个耍猴的，算不得什么。

　　可是，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贾赦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是自己和荣国公的第一个孩子。

　　她还记得，当时被御医诊出怀孕后夫妻俩有多么开心。记忆里，尚且年轻的荣国公会早早办完公务，而刚从衙门赶回来的他，来不及换洗衣服，来不及给老太太请安，一心想着尚未出世的孩子——哦，或许是这样吧，那位贾崔氏才给儿子塞了那么多女人！才让自己的儿子一出生，姨娘有孕的消息就传到产房里！才让自己，最终没了大儿子，也失掉了丈夫的心。果然还是崔家棋高一着么？

　　可哪怕崔老太婆死了，她给大儿子定下的安氏也让人不安！管家管得好确实是应该的，但是自己这个婆婆还没死呢，作为一个儿媳妇把财务大权把握得紧紧的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被教得比贾珠还上进、甚至比贾政小时候还乖巧听话的贾瑚是怎么回事？是为了显得你安氏教得好吗？这是要逼死二房吗？

　　崔老太婆教的没道理要比自己教得好！安氏更没必要！

　　反正最后自己给大儿子赐了那么多女人，他就不会因为丧妻丧子而难过了吧？

　　都是他的错啊，他——自己的大儿子——或许是男命克妻啊！

　　再后来，王氏给自己添了一个衔玉而生的男婴，可这回，却是自己错了。

　　不该大张旗鼓地宣扬的，该叫下人把住自己嘴巴的。她光记起来贾家的败落——是的，蠢笨如猪儿媳和孙媳妇不知道，她却看得出来——如今贾家早就一年不如一年，外表的富丽堂皇，也不过是面子上的好看。单是降了的爵位，就与“国公”这个称号天差地别！

　　可是她忘了，圣上或许会愿意保一个没落的世家，却不会饶过生而带异象的大家！

　　于是，像当初的贾崔氏一样，她也把宝玉带在了身边，是捧，也是杀。

　　她的小孙儿，终究是无用了呀。她所能为二房做的，不过是全了自己对小儿子的疼惜，对大孙女的可惜，也只能如此了。

　　半响，贾史氏睁开眼，鸳鸯者连忙俯身过去：

　　“老太太，要茶么？是今年新上来的老君眉。”

　　贾母轻轻点头：“这也罢。”

　　一时间茶水上来的，由着鸳鸯捧着喝了一口，半响，说道：“让大老爷给琏哥儿置办些好马好弓箭，再让他过去东府和蓉哥儿一起练练骑射。到时候，可别在圣上面前给贾家丢脸。”

　　鸳鸯吞下心里的疑惑，笑语盈盈道：“哎。琏二爷和蓉哥儿定会给府里面争光的。”

　　“嗯。”

　　……

　　贾母的话一传出，且不说下人里面如何议论纷纷，连大房、二房都有些惊愕。

　　大房还好，邢夫人自然觉得扬眉吐气，走路带风，而贾赦自以为理所当然，当下大剌剌吩咐下人去最好的布庄置办骑射服装，又从两匹绝好的千里马中挑出一匹送给贾琏，然后优哉游哉出门会友。留下贾琏神色莫名地牵着匹马，最后也只得去了东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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