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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似水流年,往事随风·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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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菊你还在听吗?不要听俺就不说了啊!”
“继续。”
任勇洙清了清嗓子。
天色向晚。
“……你真的在听吗?”
“继续。”
“俺已经讲完了啊。”
“讲完了也继续!”他猛地冲着任勇洙大吼了一句,竟带着哭腔。
任勇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本田菊愣了一下,连他也被这样的自己吓到了。
“抱歉……”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在下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还请谅解。”他朝任勇洙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向东阁。几步登完台阶,跨过门槛,重重地关上了东阁的大门。
他背靠着朱红色的大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一寸一寸蜿蜒爬下。
“在下……”他像出水的鱼儿一样大口大口艰难地呼吸着,“……在听。”
是外头……太冷了。
他靠在东阁的门上,哆哆嗦嗦地蹲下。
“在下……听得……很清楚。”
他蜷缩在东阁的玄关,交叉着双臂,双手死死拽着自己和服的前襟。
“王晓梅……”他轻轻地念着,神情无比认真,只是语调不太平稳,乍一听就像城镇中疯疯癫癫的神婆。
他抬手折下一枝盛开的梅花,轻柔地抚摸那鲜红的花瓣。
“夷洲。”他笑了,甜美纯真同幼时一般无二,明亮杏仁眼弯弯的,仿佛看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他随意地拍了拍和服下摆上的灰尘,草草收拾了一下行囊,找到王耀,当日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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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那就是王晓梅!”任勇洙不知何时站在本田菊的身边朝他挤眉弄眼,“俺老早以前就和你说过了,怎么样?和俺讲得一样吧?是不是要比你们家的大和女子好看得多?”
“恕在下眼拙。”本田菊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不愿和他纠缠,木着脸转身向堂内走去。
“哦哦,菊来啦?”堂内一下子热闹起来,本家的孩子大多都与他熟识,纷纷起身相迎。
“有段日子没见到本田菊了。”“菊这回儿来打算是要常住么?”“若是耀哥给你摆脸色的话大可来找我们。他人忙,这些年待外家人越发没耐心了。”“本田先生这次可还是有什么事情?”“阿菊今年有空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灯会吧。听说开封元宵的灯会很是盛大的。”
“哎呀,耀哥哥你看!哥哥他们好吵!”——又是那个细细尖尖的女声。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哎呦,耀哥哥你看,晓梅妹妹指着鼻子说我们吵呢!”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捏着腔,吊着嗓子,学着王晓梅的语气扭扭捏捏地来了这么一句。
北风捎带来台阶下王耀轻若未闻的叹息声,本家的孩子们哄堂大笑起来。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本田菊在哄笑的人群中回头,看见王晓梅正拉着王耀的袖子,迈着小碎步气势汹汹地向他这边走来。
“就是他!”她指着本田菊,皱着鼻子,一脸愤愤,“耀哥哥,就是这个哥哥学我说话!”
本田菊一惊,心说在下还真没有,在下连笑都没笑你。更何况在下连汉话都说的不是很利索,怎么可能学得来您老那高难度的。
“在下并未。”他道。
“对对对,不是他,是我是我!”边上一位穿着素色衣衫的少年也站出来帮他辩解着。
“不!不是!”王晓梅急得直跺脚,她使劲扯了扯王耀的袖子,“是他呀!”她指着本田菊,“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凶巴巴地盯着我,我明明看到他学我了!”
“不,在下……”他慌忙否认,素色衣衫的少年也欲张口帮他。
“耀哥哥!”
王耀垂下了眼脸,薄唇抿起。
是不高兴了。
那素衣少年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低着头蔫哒哒地缩回了人群里。家有长子,国有大臣,耀哥作为家中的长子,虽然近几年脾气随和多了,但他们终归还是要看着点脸色的。
意识到身边人退下,本田菊忽然间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直直地望向王耀。
四目相对。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对上王耀的双眸。虽然很失礼,但他刻意的,没有避开王耀的目光。
狭长的丹凤眼,琥珀色的眸色,比初见时沉淀了更多复杂的东西,颜色更为深沉,目光也不再冷冽。
他瞪大眼睛寻觅着,妄图从那双眼睛中找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来。
可是,没有。除了浓重的无奈和王耀温和的歉意,干干净净,别无他物。
“是本田君啊……本田君以后可要和晓梅好好相处。”王耀收回目光,略带责备的话语张口就来。逢场作戏,谁说就是对外人用的?这种话一贯是用来应付的,并不伤人。小菊八面玲珑的心思,极善于察言观色,趋避厉害,这种话必定应对自如。
果然,本田菊轻轻松松地接过了他的话。
“那是自然,”本田菊扯起嘴角微笑着,这种话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这是今天说起来,心脏却仿佛被细细的丝线紧紧勒住般难受,“在下向王小姐陪不是了,之前真是唐突了佳人,还望王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在下改日定登门至歉。”
说完,他朝着王晓梅深深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来,挑眉又看了一眼站在王耀身边的王晓梅一眼,转身回到人群中。
王耀疑惑地看着本田菊走回人群中,敏锐地注意到他完全没有等待王晓梅原谅的意思。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也是演戏,王晓梅礼数也尚未学全,不会懂这些。
“啊,耀哥哥,”王晓梅欢欣鼓舞地晃了晃他的袖子,“哥哥们都好听你的话啊!”
哥哥们,好听话……
王耀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很别扭,但别捏在哪里他找不出来。
“王晓梅。”他轻轻地喊道。
“什么事?”王晓梅吓了一跳,无论她之前怎么闹腾,王耀都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喊过她。
“你来我这儿几年了?”
“八年了啊!耀哥哥你不会连这个都记不住吧?”
王耀点点头,微笑着将王晓梅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扯下,“你好奇为什么那些哥哥们都这么听我的话吗?”
“嗯。”王晓梅仰着脑袋等着他的下文。
王耀浅浅地抿嘴笑着,眯起眼,冲门外扬了扬下巴,“那么,现在就去祠堂好好反思。”
说完,他抬手叫了两名家仆,“带她去祠堂。”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看好,不要让她跑了。”
看来哥哥是真的生气了。王晓梅想。
“现在可还有空?”他在人群中找到本田菊,“离晚宴开始还早,客人们已经差不多都来了。”
“我想——我应该找你谈谈。在半月亭如何?”
“甚好。”本田菊站起来,收敛了多余的表情。
“今天的事非常抱歉,”王耀站在半月亭中,蹙着眉头揉着太阳穴,“王晓梅才来不久,行为多鲁莽无礼,我会好好教导她的。至于今日责备你的话,不必当真。”
“打板子……”本田菊说道。
对上王耀不解的目光,他说:“兄长可看过邢堂里的犯人被打板子?”
“这……自然看过。”
“邢堂里一差役曾与在下说过,那板子啊,打得不响的,是最疼的;打得最响的反倒是最不疼的。”
“兄长这话说得倒是不痛不痒……”
他看着王耀,笑得一脸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