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映客》塘秋

2、小重山

　　醒来时听见窗外淋淋漓漓的雨声，头痛得厉害，哑着嗓子唤小桃枝才想起她昨日已经被谢临发落了，萧映昏昏沉沉，索性又缩回被窝里，盯着罗帐上的牡丹纹发呆。

　　东厂设立近二十年，岁数比她还大，谢临早就不是长乐殿里的小黄门了，他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司礼监的掌印，独揽东厂大权兼管批红票拟，旁人生死不过他一念之间，杀伐果断手腕狠硬。可不管怎样他是一直以来对自己最好的人，父皇不是她一个人的父皇，母妃在她襁褓时便去世，宫中就她和阿晴两个帝姬，上头的哥哥又都长她许多岁，皇家手足从来都不很亲近，年幼长到现在，还是和谢临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她喜欢他在人前恭恭敬敬地叫他嘉和公主，四下无人时唤她乳名眉眉，她撒娇使小性子时无奈喊她小主子，每一声她都喜欢。

　　十二扇紫檀木镶玉屏风前影影绰绰，闪过绛紫的身影，下一刻远山似的眉眼便落在一片遥峰泼翠仕女游春前，秋雨沥沥云雾深深，他奉一盏百合雪梨汤，微微一笑，顷刻便云销雨霁春落人间。

　　“眉眉醒得真早，可是被雨吵到了？”

　　萧映张开双臂面朝上躺着，嘟囔着抱怨着，“我头疼。快疼死了，谢临”

　　“眉眉起来让我瞧瞧。”他搁了乌木托盘，一双手伸到萧映腋下抱孩子似的将她扶起来，靠在软枕上，指尖的寒凉立刻化在温香软玉的怀抱里，两指并拢落在她额头两侧轻轻按起来，“好些没有？”

　　“唔……”在他温软的指尖下，萧映放松了许多，可偏偏还要道，“没有没有。我要你一直按着。”

　　“好。那我就帮眉眉一直按着”

　　錾花双耳铜炉里大约新添过宁神香，隔着绸杭帘子，一股子白烟喷薄而出。桌上百合雪梨汤清甜无比，是精挑细选的赵州雪花梨削皮去核，佐以三月里晒好的百合，半个时辰文火上细炖，最是清热润燥，生津止渴。

　　“谢临，过了年我就十六了。”她把玩着他腰间的一块羊脂玉，细细摩挲过表面繁复螭纹，将穗子缠在指尖，一时分不清白的是玉还是指，“哎哟你下手轻点。”

　　他恍惚回神，可不是，她将满十六，他的眉眉长大了，择婿出嫁近在眼前了，可他算什么，再怎么大权在握富贵泼天，连个男人也不算！

　　“眉眉大了，也是要厌弃臣了？”

　　“不会不会。眉眉最喜欢厂臣了。”她连连讨好，“可我怕是要嫁人了……”

　　“那臣就帮眉眉挑一位驸马，代臣爱护眉眉，像臣一样，生病了照顾眉眉，难过了安慰眉眉，把眉眉抱在怀里疼。”

　　他想象有一天，她凤冠霞帔红妆十里去奔赴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从此郎情妾意举案齐眉五十年后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再也不记得还有一个谢临……不，不行，只是想想就已经是眼眶发红心如刀绞了啊。

　　“我不想的，谢临，我怕。可是我不愿再在宫里待下去了，红墙那么高，连天都看不到。可我也知道，嫁出去不过是换到另一个笼子里而已。”头疼一阵一阵，心里呜呜泱泱一片，“你记得四哥以前送我的金雀儿吗？小桃枝给它喂的是蛋黄儿，饮的是甘泉水，连笼子都是金镶玉的，可又有什么用，再大的富贵也留不住，一个月不到就死了，我那时一直哭，她们都以为我哭的是鸟儿，可只有我知道，我哭的是我自己，我可不就是这只鸟儿吗？”

　　她贵为公主，却年幼丧母，难得父亲垂怜，宫人又最是势利，她就一个人在长乐殿活到十六岁，等到要嫁人了众人才想起有这样一位帝姬，便又谋划着怎样把她当做皇帝的恩宠赐给臣子，以笼络圣心稳固权势，至始至终都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傻孩子。”他把她揽到怀里，亲吻她的发心，“不喜欢的东西就别去想了，累了，难过了，就告诉臣吧，臣一直在等眉眉啊。”

　　“谢临……”

　　雨打在菱红雕花窗棂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下一下跌进心坎儿里，顷刻间就淹没了心事。

　　“臣伺候小主子梳洗吧。”

　　修长如玉的手指穿过乌黑柔软的发，象牙梳上花鸟栩栩欲活，他的温柔快要溢出潋滟桃花眼。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眉眉可是要福泽深厚长命百岁啊。”

　　铜镜里她眉目灵动，十五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无需一丝粉黛轻巧巧就胜过千娇百媚，可过十年二十年，再美丽的东西都要熬死在这朱墙内啊，后宫的妃嫔换了一拨又一拨，比起那些抱着希冀的女人，她看的清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