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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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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康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他的父亲是基督徒,母亲出身佛学氛围浓厚的家庭,但作为一名亲身参与侦破过不少恶性案件的警探,他认为作恶的只会是人心,而非魔鬼幽灵;同样地,他既不认为神真的博爱世人,也不相信因果报应一说。在被抽调到纽约与当地禁毒署合作,以卧底身份深入中低层毒贩与犯罪者们的生活后,期间的所见所闻也令他更为确信:是人的选择造就了现状,生者的命运与神明意志无关。
此时此地,他却对自己曾经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他记得这天夜里的早些时候,自己被□□分子塞进麻袋沉海,当断片的意识再次清晰,他不无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使用着非人类的身体。
看不到行人经过的街道旁,一只脏到看不出品种,有着斑秃与跳蚤加持的短毛猫被暴雨打得抬不起头来。从直立模式骤然切换为四肢行走模式,再加上左前爪的骨折,雪上加霜的现状令它(他)甚至难以移动到屋檐下,以躲避这场对于一只又病又瘸的流浪小猫而言滂沱近乎致命的大雨。
长达一年的卧底任务正在收尾,他与同僚们冒着危险所掌握的物证足以令北美毒l品市场经历一场大地震,至少半打曾因证据不足而逍遥法外的毒枭会被送去吃枪子儿——但行动的成功也无可避免地导致利益相关者在有所察觉后进行疯狂反扑,他就是在这个当口被警局中的叛徒出卖而被抓的。
南康不想死,更从没预料到、也根本不想以一只猫的形态度过之后的人(?)生。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确认,发生在自己身上诡异的一切并非被注射毒l品后产生的幻觉。
无论如何,比起该如何回到属于自己的人类身体中去,他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怎样幸存下来——在台风裹挟而来的暴雨以及伤病造成的虚弱影响下,他全身冰冷,四爪无力,头昏脑涨。这只是场可能给人类带来一天无可奈何假期的坏天气,但对这位雨中客而言,每一滴打在身上的雨水都好像带走了微乎其微却不容忽视的一点生机。
好在求生欲不会被雨水浇灭,南康竭尽全力划动能够动弹的三只爪子,辅以肚皮乃至全身的力量,向着距离最近的一棵可供避雨的大树下奋力挣扎。事与愿违的是,十来米的目标看似触手可及,实际上仅仅两三米的距离就几乎令他耗尽全部体力,他学着曾经见过的猫狗那样,蜷起三条腿在水洼中休息了一会儿,打算积攒一点力气继续抢救自己的时候,忽然发现雨似乎停了。
用力睁开被水模糊的眼睛,他发现周围依然大雨如注,但在他头顶上方的区域,多出了一把十分常见的透明雨伞。
伞的主人蹲在雨水横流的街道上,正低头看他。
来不及感到忐忑,猫身就被对方拎着脖子后面的皮离开了地面,骤然失重的紧张感与牵动前爪伤处的疼痛差点令他叫出声来。好在,对方很快把他放在了空着的手臂上,人类的体温慢慢透过湿冷的皮毛传递到身上,这时南康才发现,在此之前他已经冷得瑟瑟发抖。
*
这是一间极其简单的民宿,只有卧室、卫浴和厨房三个房间,卧室里有一个小阳台可以看到沙滩和大海。室内有张双人床,一张小桌,一个衣柜,以及一个有些老旧的立式风扇,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家具,基本能满足要求不高的旅行者们生活所需。
最重要的是,房主不介意租客养猫。
桌上印着红十字与狗头图案的袋子上,最为显眼的日语文字意义不明,但下面的一行小字,是英文的“XXX动物医院”;更下方的联系方式中,电话国家代码是81,也就是日本;明显的热带气候也与医院地址上写的Okinawa(冲绳)所对应。
头戴伊丽莎白圈的猫·警·南康同学打量着受限的活动范围内目所能及的一切,依然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落入北大西洋后,出现在地球另一端的太平洋岛屿上,变成了一只动物。
因为行动不便,外加房间里没有固定电话,前爪做了外固定的警喵只能压下满腹不解暂且养伤。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比起昨天的雨势,早就不会给冲绳的居民们造成太多不便了。
开门的声音传来,扭头望去,他的收留兼救助者出门回来了。
对方仅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购置了齐全的生活用品,其中甚至包括一台无绳吸尘器和一台无叶制冷风扇。新添置的食物被放进冰箱,厨具餐具安置入橱柜,装满了诸如床单被罩、卫生纸卷、橡胶手套、垃圾袋等杂物的大塑料袋倒在地板上。
脚步声接近,有人坐在了他身边,凑近轻快而阴森(?)地说:“快点好起来哦,一岁生日就送你去切蛋蛋。”
……
尽管作为被救助收留的一方,两者的接触也很短暂,南康还是偶尔会对另一方初见端倪的性格感到无奈。
在毕业后已经入行好几个年头的南康眼中,不过高中生年纪的室友还是个孩子,更兼或许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脸色总是苍白阴沉的,瘦削的身材令人联想到不时见诸报端的厌食症患者,总之,名叫祁椿的女孩子的言行不至无礼,实则有些难相处。
他很意外于对方会对路边受伤的小动物施以援手,不仅付清治疗费用,还在得知宠物医院不接受寄养、一时也找不到收养家庭后当机立断收留了他。接受麻醉前,他听到对方在与他们现在住处的房主联系,因为她之前居住的酒店不允许携动物进入。
南康决定暂且安心留下来养伤。
*
一个月后。
“伸出来。”手里拿着指甲钳的祁椿说。
面前的短毛猫故作茫然地回视,四肢揣在肚子下面,一动不动。
“别装傻。”前者说道,“爪子给我。”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无谓的挣扎。”
几秒钟后,她握住了一只富有弹性的肉垫,顺利地开始剪指甲,完成后放下指甲钳,把指甲碎屑拢到一处,最后捞起猫放到膝盖上轻轻梳毛。后者淡定地动动耳朵,犯困地打了哈欠。
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南康都很自由,祁椿鲜少像大多数饲主那样乐于与猫互动,或者需要自己做出回应或配合——只除了几件事是必须的:剪指甲,梳毛,上厕所,洗澡。
前两件还好,南康固然愿意保留除了牙齿以外的武器,鉴于另一方的不容拒绝,被剪掉爪子尖的指甲也不会造成困扰;
梳毛,是因为祁椿很在意留在床单或是坐垫上的猫毛,南康平时不会到床上去,但很多时候祁椿会在上面使用笔记本电脑,为了能获取到更多的外界信息,他会凑上去瞄几眼新闻,顺便记住电脑的开机密码。
至于上厕所和洗澡——猫砂的初体验对于一名成年男性的灵魂无疑相当尴尬,好在崭新的猫砂盆很快由于购买者不喜欢房间里有异味在第二天就被弃之不用,转而要求房间的另一位住客必须使用马桶,普通的宠物猫或许需要进行训练才能达到,对于除了身体以外是名纯粹人类的南康而言,这着实令他松了口气。当然,在开始的一周多里由于腿脚不便而必须被扶着上厕所这件事,他还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勉强习惯。
只有洗澡这回事令他迄今难以接受:不是出于羞耻或是动物本能遗留的生理恐惧,经过一个月适应他已能对寄居于动物身体中的谜样现实以平常心处之。
温水没过脚掌时,一部分不大好的记忆——被绑缚手脚装进尸袋,从游艇上抛进漆黑寒冷的海水,无可回转地缓缓下沉——猝不及防地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身体先于想法行动,他不顾未愈的脚骨,噌地跳上水池边缘,并且在祁椿想把他推回去的时候咬了她。
待意识到自己应当对突如其来的恐惧加以抑制时,对方的手背上已经多了一对小小的血洞。
懊恼愧疚地抬头看去,对方完全不像生气的样子,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把造成伤害的生物远远丢出。卡住他前肢的双手依然很稳,祁椿的视线从伤口移到猫脸上,微微挑眉,把他按回了水里。
窒息的痛苦,苦涩而寒冷彻骨的海水撕扯着肺部,大股气泡争先恐后从口鼻逃出,孤立无援与步入死亡的绝望几乎将人吞噬……
不知是回忆产生了恐惧,还是恐惧唤起了回忆,浓重的负面情绪攫住了他,尽管水池里的水最终只淹没到胸口下方的毛,他却全身肌肉紧绷,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像,一眨不眨地瞪着卫浴天花板的顶灯。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对被浸没在水中感到恐惧,置身黑暗且封闭的空间时亦如是。
当然了,比起需要时间克服的心理障碍,南康更急迫地想知道自己身体的现状——他作为人类的身体,是否已经停止呼吸?假如当时在海中看到的强光确实如他猜测的那样是警方舰艇,那么他存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面向公众的新闻自然不会提及这些,但他有登入警方数据库的权限……假如他的身体还好好的,他的账号应该尚未被注销。
在键盘上用猫爪精确敲字不算容易,好在祁椿几乎每天都会从图书馆开馆一直待到晚上,所以南康拥有大把时间用来搜集需要的信息。